一如往常的高溫,晴空沒多大變化的蔚藍攤在眼前,就色調而言缺少些雲白樸素點綴,所以鏡框看出去的世界便顯得異樣孤單。

  不過急速的海風跟強勁的山嵐互相碰撞,連帶耳邊是不曾消逝的聲響,逆髮亂絲打在面頰與肌膚的是沉浸於無形無相的衝擊。

  『叔仔!』

  一句問候,瞬間打斷男孩的思緒。

  沒有回過頭,男孩依舊吹著風,俯視眼下的碧海藍天。

  那個剛剛對著男孩喊叔仔的男孩爬上看台,旋開瓶蓋遞了一瓶飲料過去,他口中的叔仔的男孩道謝接過。

  抓抓那依舊亂糟糟的頭髮,小眼睛的男孩喝了一口沙士,「叔仔!什麼時候回來。」

  男孩也喝了一口,緩緩地說,「還沒,還沒回來。」

  『挖災,你的心還沒回來。』

  男孩笑了,「乾!很會捏,你都知道我要說什麼。」

  『多共ㄟ,都這麼熟了,不然兄弟在作假的喔!』

  男孩喝了一口沙士,「阿昊,最近過得如何?」

  『工作,家庭,廟裡你問哪一樣?』

  「都說!」

  『工作就老樣子不提也罷,倒是有空可以來看看妳孫姪女,至於廟裡的一切還可以,最近新來的幾個孩子都蠻乖蠻聽話,可以教。』

  「嗯嗯,那就好!」男孩又喝了一口沙士,「幸好有你,不然光靠叔伯們,根本就是硬斗。」

  『你又不回來幫忙,在那邊說幹話!』

  「我不適合拉!又不會跳,也沒有什麼感應降駕,或靈動帶天命的,就是個普通人。」

  『我開臉的時候也沒再發啊!會發的都是那幾位叔伯跟廟裡的乩身。』

  「我也沒那個時間,現在都在外地。」

  『是嗎?』阿昊喝了口沙士瞇眼望著我,『上次聽你說跟人去感恩、讚嘆師父後,是不是已經入會了。』

  「沒有好不,我雖然接受度很高,但從來就沒有過,感應啊!顯靈啊!靈動!ㄟ發這樣。」

  『也對,你算是我認識中最奇葩的一個,每到一個地方,就會去當地的廟宇走走繞繞添個香油錢。』

  「反正都難得去一趟好歹也要打聲招呼不是嗎?更何況當中也有不少名勝古蹟,不同的祭祀參拜,搞不好還能看到古早文化的陣頭。」

  『明明是拿香對拜,也去寺廟聽師父講經念佛號,又跟人家去教會唱詩歌禮拜禱告,還有禪修靈動什麼有的沒的,我如果是祂們,應該先劈死你這個背骨因仔。』

  「我又不是褻瀆跟鐵齒,是保持敬畏的心,可以多方嘗試接受,也想了解知道,這樣。」

  『那有什麼心得嗎?是真的還是假的?』

  「沒有什麼真假,也沒有不相信,就覺得,他或她以及他(她)們真的開心就好」。男孩喝了口沙士。

  『他們不會問你相不相信?』

  「會啊!」

  『那你怎麼回......?』

  「我相信!」沒等阿昊問完,男孩搶著回答。

  『為什麼?』

  「沒有人會刻意編這樣的故事去騙人,對他們來說,心靈有寄託,讓他們覺得糟糕透頂的人生有順遂的變化或面臨生死交關能安平度過,都是件好事。」

  「至少他(她)們不會為了奉獻信仰,而讓自己的日子過不下去,或是犧牲任何東西包括自己,還是造成他人困擾那就夠了。」

  阿昊喝了口沙士潤潤喉,『但是叔仔,你不覺得,為什麼那些骯髒說謊貪汙的政客跟黑白兩道,都因為接近神明而越來越好,知名度越來越高,根本沒有道理,所謂的報應究竟在哪裡?』

  『你看一年可以收多少香油錢,在辦個進香建醮或是祈福祭典請十方大德募捐又是一筆,收來收去還不都花信徒的錢,憑什麼出風頭,還被稱為出錢出力的大善人。』

  男孩笑著搖頭,看著他,這個小時候說要跳家將的男孩,如今也算完成半個願望,喝了口沙士抿抿嘴,「因為人們祈的不是願望,而是慾望。」

  「願望和慾望往往不是一線之隔,卻只在一念之間。」

  「所以你羨慕嗎?想成為他們那樣的人嗎?」

  『不會啊!』

  「那就行了!」

  『只是想不懂?』

  「想懂了能幹嘛?」

  『沒幹嘛!』

  「那就對了!」

  彼此互相敲擊瓶身,又乾了一口。

  這世界有很多問題是找不著答案的,就算得到了也不見得是好的,好比柳絮跟灰燼,都是隨風而行,一個充滿生機,一個卻源於戰火。

  看著她,躺在男孩的胸膛說著,自從去老師那裏後,覺得整個人越來越好,禪堂的叔伯阿姨,同輩後輩每個人都很好,彼此相處很愉快,重點是她跟她的小太子一起靈動修行做功德。

  看著她,她坐在長椅上望著前方,指著脖子上的勒痕,告訴男孩,她前世的爸媽來到這一世想帶她走,所以剛要出生的時候被臍帶勒住,讓她能看見有別於這個世界的事物,包括前世的因果。

  看著他,他笑笑跟男孩分享,從小時候他就知道自帶天命,要修行普渡眾生,能與世間萬物溝通,不論是天上或是地下的,都可以接觸處理,但沒有一個人相信就連他的家人都要帶他去看醫生。

  看著他,他熱烈地跟男孩介紹,自從我去教會受洗,認識很多新朋友,覺得人生變得光明而且很有意義,尤其是參與任何活動,能讓自己樂在其中,不會跟以前一樣找不到人生目標,整天無所事事四處遊蕩。

  看著她,她吃著飯,對著男孩說,自從接受師父的教誨,拜入大佛門下後,已經不再像以前一樣有這麼多煩惱與苦痛,甚至更加珍惜現在擁有的人生,每次去精舍回來都有不同的感觸,甚至時常感同身受地哭著。

  看著她,朝著天公爐抓了一把又一把香火,往自己的天靈蓋按壓,面有難色的告訴男孩,她覺得這裡有太多東西,會讓她不舒服,還是習慣去自己母娘那邊,尤其是當初病危開刀的時候,都是母娘幫她度過此劫。

  看著他,抽著菸喝著酒,與男孩暢談著,其實他根本不想要吃這行飯,但是為了生活,他必須學著和失去生命的人對話,聽著每一件都是生前最大的憾事而無能為力,那是一種折磨跟麻木。

  原來幸福一直都是痛苦的變形,如同天上的月亮,一直存在圓缺陰晴,但不知圓缺的本質,陰晴的為何存在。

  如同信仰,相信的是什麼?仰望的又是什麼?是自我還是天,抑或是當藉口成為習慣,最後心中僅存的信念就會變質,而多變的偽裝,成就一種保護自己方式。

  所以再堅強的人終究會有倒塌的一天,重點是改變自己所承受的痛苦要比被自己的本性拖著走要來得辛苦。

  『再想什麼?』阿昊又打斷了男孩的思緒。

  「沒,只是剛剛再等你的時候,突然想起翊婷跟我說的故事。」

  『什麼故事?』

  「你還記得當初她第一次見到我們五個人說的話嗎?」

  『記得,她說我們都是歹因仔。』

  「那,你記得我們是怎麼回她的?」

  『當然記得,除了你之外,我們四個超有禮貌地圍住她,接著並不間斷地問候她跟她家人,徹底展現超高水準的紳士風度。』

  「凶神惡煞還包圍人家叫禮貌?」

  『當然,我們怕她沒聽清楚我們在說什麼...話。』

  「髒話是吧!」

  『哩惦惦,那是國際通用語言好不!』

  「第一次見陌生人還是女孩子,就送給對方一根中指,這算什麼超高水準的紳士風度。」

  『你懂個屁啊!我是連帶她家人一起問候,多有禮貌!』

  此時阿昊的手機鈴聲響起,我跟他同時愣愣地看著。

  阿昊盯著我,從他的眼神中,我看得出他在向我求救。

  如果從他的角度來看我,他從我的眼神中看得出我看得出從他眼神中看得出他在向我求救。

  好,對不起,我搞笑了,他只是簡單的回我一句。

  『看沙小,怎麼辦啦?』

  我挑挑眉,一副看好戲的痞樣,「接啊!幹嘛不接,會怕是不是?」送給他一個自己做死自己的奸詐微笑。

  他毫不猶豫地回我一根中指,『怕屁啊!老婆是用來疼愛的,才不是因為這種喪失男性尊嚴的害怕。』

  我給他兩根中指,順便做了一個自殺的動作回他,「你在不接,喪失的可能不只是你的尊嚴,更是你的狗命。」

  阿昊接起電話轉身離開,我依舊望著眼前這片蔚藍晴空。

  『欸,叔仔,有空回來坐坐,廟門永遠開著等你。』

  「放心,那群孩子給你帶我還有什麼好煩惱的。」

  『不教也可以回來當個什麼職務也行。』

  這次我沒有回話也沒有回頭,背對他,揮手道別。

  

  -聖賢說,要敬鬼神而遠之;但我們不是聖賢,所以只能近鬼神而願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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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完整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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