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往常的高溫,晴空沒多大變化的蔚藍攤在眼前,就色調而言缺少些雲白樸素點綴,所以鏡頭看出去的世界便顯得異樣孤單。

  不絕於耳的鞭炮聲與漫天飛舞的金紙衝擊著感官,虔誠信徒與圍觀看熱鬧的民眾早已將廟埕擠得水洩不通,讓本就燥熱的氣息變得更加悶熱。

  廟方委員及現場工作人員忙進忙出,聽從派工邊佈置環境,每個人既使帶上帽子和毛巾,試圖減緩炙熱的太陽,仍澆不熄頭頂上那股高昂。

  每吋乾溼交替的肌膚,蒸發的是不斷冒出的汗水,滴在地上的水珠不會因擦拭而停止落下,縱然辛苦沒有任何一人停下手邊工作,直至一圈又一圈纏繞一塊的鞭炮擺滿廟埕。

  收到指示的人點燃線頭,瞬間,地上炸得震撼是炮仗,雲霄則被一發又一發高升的煙火點綴,在湛藍的畫布中不停飛舞作畫,留下一抹抹驚鴻的瞬影後翩然落下。

  我抬頭仰望,恰巧遇見一顆燃燒未完全,未被炸開的煙花從天際緩慢滑落消逝彼端,像極一瓣孤冷的雪花。

  人說,杏花開時似血,凋落似雪,我抬起鏡頭捉這最後一刻鮮紅色的瑰麗,直至燃燒殆盡的下一秒。

  此時眼前濃煙瀰漫漸漸退散,最前頭的什役像騰雲駕霧般走了出來,一邊舞弄刑具發出聲響,一邊腳踩踏虎步帶領隊伍前進。

  接著是由廟裡年紀較輕的兩兄弟扮演一文一武的差爺,互相舞弄截然不同的招式,每個動作到位確實,明確傳達承轉主神號令者的責任。

  跟在後頭是前四班的甘、柳、范、謝將軍,一邊開走七星步,一邊擺弄八卦陣、踏四門,看似進行圍捕與抓拿。

  然後是後四季的春、夏、秋、東大神,每個人不停擺動雙臂和法器,互相左右照面,擺出負責拷問兼刑罰的陣仗。

  最後是身著藍衣,右持毛筆,左持生死簿的文判官,畫押定罪錄口供,以及身著紅衣,手持钔的武判官執行押解犯人的動作。

  每段表演,每個動作,每位家將代表的職務,透過開臉者的肢體將儺舞各司其職的儀式發揮到淋漓盡致,充分表現陰柔與力度,令在場所有人嘆為觀止。

  直至鑼停鼓止舞弄結束,所有家將退至主帥轎面前,擺出迎接主公的動作便側身往前。

  此時鳴砲響起,鼓聲、鐘聲又是響徹雲霄,嗩吶與各式樂器加入伴奏,主帥轎轎身不停的劇烈晃動向前入廟參拜,現場氛圍沸騰到最高點。

  我看著掌轎人先對中四正,讓其他扛轎者將轎子位置挪正後,開始踩出大八、小八的步伐前進,最後踏著三進三退行最大禮參拜答謝。

  整個過程被我用快門記錄下來,試圖不遺漏值得留存的任何一幕。

  當人潮隨著進香活動移往下一間宮廟,我停下腳步檢視剛剛捕捉的鏡頭,相機畫面停在一張手扶兩邊位於中間掌轎的男孩。

  雖然被帽沿遮掩大半臉龐卻仍曬得通紅,但眉宇間透露的認真神情以及掛在臉上沒有滑落的汗水依舊清晰可見。

  最醒目的依舊是那顆又濕又亂成一片的頭髮,以及那對永遠沒睡飽的小眼睛,在光線的刺激下,皺眉又更加明顯。

  原來有些事情不管過了多久,久到被遺忘像丟棄在角落的相本,縱然上頭堆滿灰塵與滄桑,但裡頭存放的回憶依舊。

  縱然人會在風雨大浪的洗禮下,產生相對應的轉變,但本身特質仍會部分保留,也不敢說完全相同至少習性一致。

  看著照片顯示的日期,腦海中逐漸浮現的畫面,如同被拍落塵埃並緩緩翻開的那本相簿,回到距離好幾年前的那天。

  那天的天氣嗎?似乎跟今天一樣是萬里無雲的晴空。

  那天的情形嗎?似乎也跟今天相同,庄里有廟會活動。

  那年還在讀國小的我,趁著假日回外公外婆的家。

  這裡是靠海的鄉鎮,居民大都靠捕魚賣魚維生,連我二舅也是跟著外公一起出海討生活。

  外公家是一座有點古老的四合院,就像拍攝清代古裝劇的那種場景,看上去幾乎大同小異,只是沒有那麼亮麗。

  那天庄頭某間宮廟去外地請火順便進香巡庄,突然發覺原來看似相同的陣仗,但人與事物早已不同;縱然背景沒有改變,卻也離了幾經時間。

  本該被外婆牽著的我,因為受不了人潮壅擠的壓迫感,還有不停刺激鼻間那股汗水與體味交雜的難聞氣味,以及被人不斷用屁股重擊臉頰的暈眩感,在在使人十分難受。

  索性隨便對外婆編織理由,順利掙脫外婆的手,獨自跑進同樣人多的廟宇裡面。

  此時大部分信眾都被廟埕的陣頭吸引聚集,完全沒注意也不在意一個沒有大人陪同的小女孩,就這樣經過內殿旁的辦公室樓梯獨自爬上二樓。

  經過一幅幅精美傳神的壁畫,扶著木質扶手旋轉而上,裏頭除了滿是線香燃燒的味道似乎還夾雜一些檀木香。

  上到二樓,眼前是一條寬度不算大的長走廊連接各個房間,長廊盡頭有一道刺眼的亮光,同時也帶來震耳欲聾的聲響。

  沿著長廊走到盡頭是一扇被打開的鋁門,仔細一看,是兩側廂房上的屋簷,從這裡俯視正好將整個廟埕一覽無遺。

  我小心翼翼跨過門檻,恰巧有幾個年紀相仿的小男生的背影橫在眼前,一雙雙腳騰空跨坐在扶手上。

  一個個肩並肩不停左右來回擺動的身影,沒有停下交頭接耳的話語,各個目不轉睛地看著廟埕的陣頭。

  《哩跨,揪欻ㄟ,以後我也要跳家將。》一個男孩右手指了指下方。

  〈我也要,我也要跳。〉另一個男孩迫不及待地舉手,可以感覺到心情很興奮。

  『水喔,我們幾個人可以湊團一起去跳。』一個男孩勾著左手邊的男孩說著。

  被摟住脖子的男孩好像沒什麼反應,「青菜啦!你說了算。」

  (拜請!拜請主公來顯靈!)一個男孩用兩指在空中鬼畫符。

  這群小男生七嘴八舌、搖頭晃腦的熱絡討論,完全沒注意我就站在他們身後。

  突然我不知哪來的勇氣,〔可是我阿嬤說,跳家將ㄟ攏是歹因仔。〕

  怪異瞬間讓每個人都噤聲不語,五個小腦袋不約而同地往後轉。

  接著便是詭異的寂靜,我從他們的眼神並不是因為看到眼前插嘴的人是女孩子,而是一股尷尬的氛圍蔓延開來。

  這時有個男孩打破沉默,《幹,哩咧供殺小。》

  〈嘿阿,哩阿嬤歐北共,家將是神明呢!〉

  看著他們,我是有點害怕,本該惦惦轉身逃跑離開,但是,我真的不知道哪來的勇氣回嘴,〔是神明啊,可是扮神明的是歹因仔。〕

  (歐北共,跳家將不是歹因仔。)

  《對阿!對阿!蕭查某,歐北共。》

  〔阿嗯割...〕我居然還想要反駁。

  《邁剎,蕭查某。》

  (緊造喔,阿嘸挖嘎哩捶嘞。)

  幾個小男孩跳下欄杆將小女孩團團包圍不斷推弄叫囂,與此同時,仍坐在扶手上的兩個小男孩將懸空的雙腳連同身子轉過來。

  其中一個雖然理了個小平頭,但整體看上去卻是最瘦小的像是是文弱書生氣息的小男孩笑著說,「人得作,天得看,誰講跳家將就是歹因仔,咱只是做別人不敢做的事情而已。」

  接著在他右手邊剛剛勒住他脖子的,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眼睛瞇到像剛睡醒的小男生笑著比了一根中指給我,『別誤會,我不是歹因仔,我只是再問候妳家人而已。』

  

  -做別人不敢做的事情,就是給第一次見面的陌生女孩一根中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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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完整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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