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過濁水溪,象徵南國的溫度似乎硬生生地停留在後頭,沒有繼續往前,但窗外飛快的景色卻沒有因此停止。

  男孩看得遙遠,天與地交會的那端已然沒了殘紅斜影,唯有鬱抑的灰暗充斥雲河,只是累積而成的山川氣也始終沒有落淚的跡象。

  下車前,男孩拿出厚重的黑色大衣穿在身上,好阻絕九降風的寒冽,這在一年四季幾乎晴朗的他的家鄉可是少見情形。

  還是無法習慣,這樣鮮明四季,迷失在囂鬧陌生的城市,男孩始終沒有好好認識,或許心思早已因那人離去而跟隨。

  「總之這是最後的半年了!」

  明知道這句話沒有任何意義,就連話本身的存在都沒有意義,男孩還是無意義地在心中對自己默許。

  畢竟意義這個詞語,不過是少有顯出些許在意,但其本身沒有意義。

  披上夜色,男孩獨自一人走著返家路上,時而低頭、時而吟詠、時而嘆氣、時而沉默,跟在後頭的我緩緩點起一根菸。

  有多久,沒看過男孩再抽起香菸,忘了有多久,他那曾無憂無懼的稚嫩如今反倒成了一自大狂妄的謊言。

  彈落的菸蒂隨風消散,白菸在風中緩緩飄飛,火光映照下的臉龐不是我那教人憶不起的面容,而是已然無法數盡令人模糊不堪的歲月。

  忽然男孩停下腳步身子轉向我,「根本就不是什麼胸懷大志的人,不過是不安分的下賤作死。」

  「從台南,到台中,本以為將落地生根了,仍是不安於現況地來到新竹,到了這裡又想著如果可以去龍潭廠玩玩不知道該有多好。」

  男孩的視線穿過我的軀體,他望著無影無光的鄉間小路,眼神黯淡無光更是迷茫,如果現在有旁人鐵定會認為是在跟空氣說話或是看不見的朋友,再不然就是個瘋子。

  陪著他,短短四年,幾乎快跑遍西台灣,也算另類環島;陪著他,不到四年的時間,從這個廠橫跨到那個廠,認識到廠區間不同文化的風氣與做法;陪著他,在這四年內,離開家鄉一路北上,體驗各個城市的氣象與面貌。

  不過我知道男孩的心已經不在此處,看著迴身孤寂落寞的背影,此時此刻,他抬頭望著無月的夜喃喃自語。

  「沒辦法,誰叫根本就受不了冬天會結冰的溫度,不然現在早就在北海道的牧場幫牛刷背然後吃著白飯配生雞蛋,或是在加拿大抽著台灣不合法的管制品。」

  「無法去北海道或加拿大,跟台北相比,桃園似乎是個可以嘗試的地方,不會離台北太遠,物價在某些方面較低些,當然便利性也是要看區域,整體來說還滿適合的。」

  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男孩偶爾會將這句話掛在嘴邊,「既然都要離鄉背井,倒不如就飄向更遠的地方。」

  「沒辦法,在這裡上下班就像在行軍打仗,每天都在看人生的走馬燈,似乎不寫好遺書,立下遺囑,哪天突然發生交通事故都措手不及。」

  我呀然無語,不能同意的更多。

  「所以,人生苦短,不如還趁活著,依照意念選擇前進才有意義,才不會有一絲一毫後悔,畢竟人不能選擇死去的時間跟方式,卻可以自由選擇活著的姿態。」

  我用手指彈飛燃盡的菸頭,這段小小旅程也即將抵達終點,此時男孩停下腳步盯著社區公園孤伶伶的鞦韆。

  「人就是這樣,有時要走過一段很長的路,才會發現自己早已迷失。」

  「但迷失並不可怕,最可怕的是知道迷失了,仍是走在這條名為迷失的道路上,找不著盡頭。」

  「這一生,總以為失去的比擁有還多,到現在才發現,自始至終沒有失去過任何人,任何事情。」

  「那些曾經、未來在生命中佇足的人不論現在過得如何,不管還在不在身旁,是否聯繫或絕交或失聯,所有人,所有的一切都在這裡。」

  男孩指了指自己的左胸前,那顆看不見是否仍跳動的心臟,「人的一生會有兩次死亡,一次是肉體死亡另一次是被人遺忘。」

  「縱然他們早已遠去,卻沒有失去他(她)們任何一人,沒有忘記任何一件事情。」

  「因為過去不是為了讓人意識到未來無法改變而存在,過去是為了改變未來而存在的。」

  「只是如果知道既使與他(她)們的人生有所交集,但他(她)們終究還是會消失離開,那不如一開始就選擇孤身一人。」

  「畢竟人無法無情,活著遇見的事物都必須有所取捨,取捨之後便會有悔,就這麼前進著,讓這些後悔層層疊疊終究成為人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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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農曆年,謝謝有你(妳)們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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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完整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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