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輕轉動身子,小幅度讓痠痛發疼的肌肉舒緩一些,摸摸手腕上的錶面,剛好長針短針停在4點03分的位置,因為不是電子錶也沒有特別加工,所以上頭沒有日期可以顯示,但我知道今天是11月4號,而這個時間往回12個鐘頭前,剛好是今天早上在煙波飯店的房間醒來的時分。

  比起天剛亮,旭日未明的清晨沁涼,以及剛剛進場等待時細雨飄飛的寒風刺骨,這時間點已過正午時分,雖有日頭西曬讓人無法正視的光亮卻也不會熱得頭昏腦脹,反倒多了新竹特有的勁風,不斷颳飛吹起衣袖,總有些許的神清氣爽。

  和來自各廠區參加進場的公司同仁肩並肩一同站在在縣立體育場中央,靠近舞台中央可容納幾百人的塑膠墊子上,墊子除了底色外還有四個斗大的英文字母上頭印滿了白色與黑色圓點。

  因為剛好站在白色圓點所以戴著白色運動帽,如果是站在黑色圓點的人就換上紅色運動帽,全部站定成後站在舞台上的人往下看就形成一幅白底紅字的TSMC的畫面,當然用空拍機照會有完整。

  此時本在舞台與草地間的跑道上表演a cappella的問樂團團員,在一首歌結束的空檔時間迅速轉移上到舞台,穿插排列在董事長與長官的前面。

  這時候剛好帶來他們自創的組曲依舊讓人驚艷讚嘆,接著這首歌卻將氣氛帶往另一個情境,似乎將在場的所有人拉近回憶的漩渦中。

  這首由歐陽菲菲小姐演唱收錄出境入境專輯中,更是知名日劇阿信的主題曲,一首讓人身踽懷殤的情感,隨歌和唱的聲音不減反增,卻沒有響徹雲霄的宏亮,而是輕柔凝聚了時空下共同的悲辛,透過畫面油然而生,一股酸澀充斥著不論台上台下或者是整個體育場。

  我嚥了嚥口水,卻感到喉頭乾燥,這時站在右後方染了一頭亞麻綠個頭很小一隻整體看起來像是未成年的小憶瞇著眼對我說,『唱這首歌,感覺好像要睡著了。』

  噗哧一聲,回敬她的幽默,我笑著拉拉她的帽緣,順手遮住她那因西曬而呈現的透紅,「那妳睡好了,反正妳那麼小隻不會有人發現的。」

  說完轉頭望回大螢幕沉默不語,耳邊不停繚繞動人的音韻,眼前是隨著音樂和唱起伏的漣漪,總想著交替的世代下,是否會有那麼一些事情並不會隨著日月推移而有所改變。

  風沙或許瘦了河山,改了容貌,但停滯不前的究竟是明知錯誤而恍然無知,又或者只是不願意去面對。

  或許對這一代人來說,沒有出生在國民政府接收台灣以及撤退來台後那貧困、混亂的世代,沒有參與過5、60年台灣經濟起飛堪稱奇蹟的年代,沒有經歷之後的國際石油危機、遇上十大建設推行以及晉升亞洲四小龍後衰退的刻苦轉折,就連金融海嘯被迫離職遣散、被迫放無薪假、甚至領22K使大多人愁苦不堪的時候,還只是一個整天只想翹課打電動、逮到機會把妹,無所事事耍廢在學校虛度人生的魯蛇。

  絲毫未曾想過離開名為家的庇護後一腳被踹進職場生涯到底有多麼赤裸現實,光鮮亮麗的外表下蘊藏多少醜陋不堪,看似風平浪靜實則底下波濤洶湧,明爭不亞於暗鬥,攏絡人心樹立派系鞏固勢力早已屢見不鮮。

  堂而皇之的事實,卻是這間到現在都不知道該怎麼跟不懂這領域、這行業的人解釋的公司,也不明白這間從1987創立的公司到底對台灣的經濟影響有多巨大、多深遠,除了自身營運及名下任何一間公司廠房,建立前從無到有的設計規劃、建立中的改善整合,建立後的運作、原物料的來源、出貨運輸以及所有維護跟管理相關作業,連帶多少相互關聯的產業興起。

  其背後支撐的效益是無法估量也難以承受分毫的挫折失敗,越是盛名越是難副,越是無功越是受祿,頂著不明所以的光環,反倒跌入名聲的泥淖。

  終究不過是無法諒解身邊一些親朋好友得知在這裡工作後都用不甚喜歡的口吻語氣來關心慰問,那是一種刺耳嘲諷的揶揄更是令人不屑的難堪。

  縱使會生氣、會辯駁,到後來一點都不想再浪費氣力口水去爭論解釋,至少賺來的錢不是偷搶拐騙來路不明,刻意對他人隱瞞不過是貶低自我尊嚴還有抬高自以為是的光環。

  待了不長不短的年資突然能夠明白為何當現場響起這首歌,大多數的人臉上幾乎都隨著旋律而露出一種難以言喻既感動不捨又惆悵傷感的神情。

  不是不能感同身受,也能了解為何小憶會說出那樣的話,因為跟她一樣,沒有和在場大多數的人共同經歷那段刻苦銘心的過往,縱使能深深體會並沉浸在這渲染氛圍裡無法自拔。

  做為一個創造台灣經濟命脈之一、走過動盪飄搖三十年風雨的人,除了一襲銀白色的頭髮與歲月刻下的痕跡外,在他臉上完全看不到任何一絲疲憊倦怠的模樣,不過是認為步入5、60歲白髮蒼蒼的中老人,都忘了他已經是個高臨80幾歲的老人。

  捫心自問,在未來那個白髮蒼蒼、垂垂老已80幾歲的自己,究竟是躺在病床上連自殺都不能只能等死,還是無所事事整天看著孫子孫女一天天長大,參加一次又一次的告別式,接受一個又一個愛我和我愛的人離去,盼望著何時會輪到自己。

  當內心不解充滿疑惑時,閉幕的儀式快要接近尾聲。

  董事長說了什麼,一直記憶猶新,可是深深烙印在深層記憶的卻是董事長夫人Sophie女士的演講,她說,『前幾天我問我先生,對於退休有什麼想法,他想了想,只對我說了一句話。』

  『他說,人是要向前。』

  短短的一句話,現場沒有歡呼尖叫也沒有對董事長示愛的口號,我聽見的人們鼻間用力地倒吸的一口氣,還有新竹那永不停歇始終強勁的風起。

  Sophie女士頓了頓,環顧現場所有人,『的確,人是要向前的,所以他未來要走向我。』

  『這三十年,謝謝有你們這些台積人這麼愛他,陪他走了這麼長遠的路,接下來的日子,我會好好照顧他,謝謝。』

  我不知道有沒有人紅了眼眶,沾濕了臉龐,雖然沒有回頭但我知道小憶的臉被太陽曬得微紅,所以努力側著身子盡量幫她遮擋,同時也抬頭仰視那睜不開眼的光芒,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

  然後耳邊響起的是除了歡呼聲外比風聲還要大的鼓掌聲,「是的,夫人,您說的沒錯,這句謝謝我們會豪不客氣地收下,同時也要心懷感激地謝謝您。」

  「謝謝您,當初願意讓您的丈夫不顧一切的向前邁進,從幾百人、幾千人,到現在幾萬人一起度過這三十年的時光。」

  看似漫長的三十年,以人的一生來說,很短暫;以一個世界的變化而言,不足掛齒。

  就是這樣不長不短的歲月,橫跨了幾個世代,交錯多少文化,撞擊下的激烈衝突,彼此間互相牴觸,是進程也是結束。

  不論是為夢想、為三餐、為還債、為養家餬口,任何一人在名為生存這條路上用了三十年的時間佔據快要大半個光陰,想來都是不得已也不得不為之。

  放下曾經有過的一切化整為零,未來還是要繼續向前,是好是壞,也不是自己說的算。

  人往往在意氣風發時就覺得命運是掌握在自己手裡相信可以人定勝天,卻在每每失敗落魄走投無路時就開始求神問佛相信因果報應,究竟是要放棄活出自我還是努力地隨波逐流。

  畢竟生存在這個世上,每個人都想要過著自己想過的人生,然而現實又會自動讓人生變得亂七八糟,想過的,始終過不下去,反而過著自己不想過得,背道而馳,於是我們所能做的,只有努力過得更像自己想要的人生。

  最後董事長與夫人最後對大家的勉勵跟期許,『未來的台積電,沒有張忠謀的台積電但精神會跟台積電同在,而台積電的未來是由所有台積人一起延續下去的。』

  是歡呼、是尖叫、是怒吼還是更多的哭喊,我其實已經分辨不出耳邊迴盪的究竟是帶著怎樣複雜情緒發出的聲音。

  也不知道坐在車裡踏上歸途的我,是不是有什麼東西不小心遺落在那個會場忘記帶回來或者是永遠都回不來了,看著睡成一片的夥伴細數著這一個月來的練習,以及窗外劃下句點的殘陽,似乎有股遺憾一直在心中蔓延開來胸口感到非常鬱悶。

  回到壟罩在漆黑夜色下的公司,走完最後行程將所有道具器材卸下車搬進儲藏室,然後輕輕地將門闔上,也將重重的回憶放在門的那側。

  

  只要活著,就去追尋著自己所謂的自私,以及深埋骨子裡的叛逆性格,屈服宿命就等失敗後再說。

  天覆地載,萬物並育不相害,物生謂之化,物極謂之變;變者,自有入無,化者,自無入有;變化於盈虛間消長,乃生滅之真諦,意蘊不息也。

  後張忠謀的時代,究竟是讓人期待,還是一代不如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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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完整的旅途

慕寒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12) 人氣()


留言列表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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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huei
  • 首推
    不知後時代如何?
    但他年紀很大了 退休過過自己想的日子 陪陪家人 肯定愈來愈好
  • 好久不見,謝謝好友的首推,哈哈。
    這應該是每個人都想問的問題,不過還是等那天到來就知道了。
    畢竟在外頭遶了這麼一大圈,是該好好的回家了,這也是每個人的希望,哈哈。

    晚上好,變冷的天氣希望好友不要著涼了。

    慕寒 於 2017/11/19 22:06 回覆

  • Big Fish
  • 張忠謀先生領導的台積電一直很不錯,聽說他家裡有長壽基因,工作到現在八十幾歲才要退休已經很讓人佩服,希望後時代也能延續下去。
  • 謝謝好友的分享。
    如果這是董事長熱愛的事情,我想他一定非常不捨得。
    當然希望接下來的狀況也會越來越好囉,哈哈。

    晚上好,變冷的天氣好友要注意身子不要著涼了。

    慕寒 於 2017/11/19 22:08 回覆

  • Emily&Du老爺的家
  • 希望還是保留他的經營理念
    他算是很棒的領導人
  • 哈哈,好友說的是呢。
    至少這三十年的風雨一路跌跌撞撞的走過來了,就看未來的日子會是怎麼樣的變化了。

    晚上好,變冷的天氣好友要多注意身子不要著涼了。

    慕寒 於 2017/11/19 22:10 回覆

  • 峰哥小朋友
  • 張忠謀先生真的是重要的精神領袖
    台積的後時代 實在難以預測捉模

    讓我們繼續看下去.......
    (慕寒拍太少show girl照片了快去補拍XD!)
  • 噓!好東西當然要偷偷分享阿,峰哥趕快過來有很多好康的,哈哈。
    既然難以捉摸,不如就不要妄自揣測了,還是專注現在好了,呵呵。

    晚上好,變冷的天氣該是時候跟峰哥喝一杯囉。

    慕寒 於 2017/11/19 22:12 回覆

  • 夏天
  • 每個年代都有辛苦的地方
    也有讓人羡慕的地方

    回頭看看走過來的路
    有苦也有甜

    現在的年輕人環境不同
    但相信有一天當他們回頭看
    一樣有苦也有甜
  • 好友說的是,每個時代的人都有屬於自己的故事,精彩不亮麗,起落盡無常。
    同樣的禍福與共,同樣的擁有失去,同樣走到生命盡頭時回歸最初的起點,沒有任一例外。

    環境不同,不一定造就不同人生,有些人學著隨波逐流,有些人嘗試掙扎,這條路有人停下來,有人放棄選擇,只是誰人不想走過去,是幸或不幸端看當下。

    晚上好,冬至佳節送上一碗暖暖的祝福給好友。

    慕寒 於 2017/12/22 20:14 回覆

  • alanjih
  • 他的時代雖然即將要過去了
    不管如何未來總還是要面對的~
  • 大哥說得很對,不需要羨慕別人,努力過著自己想過的生活才是自己的時代。
    過去已逝,明白地依舊不明白,了解的人豁然開朗,所以史冊才會說,前人的努力沒有白費。

    晚上好,冬至佳節送上一碗暖暖的祝福給大哥。

    慕寒 於 2017/12/22 20:18 回覆

  • 墨語
  • 時下年輕人…感傷真多…
    住過的新竹~
    風是有名的…
    保重囉!
  • 呵呵,好友說了半對,時下的年輕人並不感傷,讓人感到悲傷的不過是對過往悔恨與未來徬徨。
    既使走在荊棘艱困的道路上,縱然傷痕累累疲憊不堪,然正己不求於神,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正是所有人的寫照。

    晚上好,冬至佳節送上一碗暖暖的祝福給好友。

    慕寒 於 2017/12/22 20:23 回覆

  • Alice
  • 雖然八十多歲的長者應該把時間留給家人
    但我相信董事長還是會繼續向前走
    關心台積電的未來與發展
  • 一定會的,他一定會持續關心,只是插手的多少不清楚。
    所以接下來的方針可能就沒有他能左右的權力了,畢竟他算退休了,除非公司再把他找回來主持大局。

    慕寒 於 2017/12/29 21:47 回覆

  • Misa
  • 看到董事長夫人說的那段話,在心中迴盪不已,
    能體會站在台下的人熱淚盈眶的心情中,
    有祝福,有祝福,更多的是感概

    感謝張忠謀先生不畏大起大落的風浪,
    讓台積電在世界發光發熱。
    也希望後面接班的世代,
    能好好守護台積電,永續經營下去。
  • 謝謝Misa的到來。
    每個時代都會有讓人感概的當下,不論那是怎樣的觸動,都是一種情緒的抒發。
    這些年來風雨飄搖的走過,他成功過也失敗過,攀上顛峰終究是要謝幕,回歸柴米油鹽的平凡。
    謝謝他的努力與堅持,一個時代結束將會有另一個時代崛起,但還是要把握現在。

    晚上好,寒冬的夜晚送上深深的祝福溫暖妳。

    慕寒 於 2018/01/14 20:54 回覆

  • Ponylite的心世界
  • 台積電啊
    響徹雲霄的盛名
    應是人人稱羨的產業
    未來的日子
    沒有張忠謀
    真的要觀察,,,
    前幾年他不也退休過
  • 謝謝好友的到來。
    前幾年退休的那個應該是在2008年金融海嘯過後,重新回來執掌,詳細內容好友可以上網查一下。
    新聞媒體會有完整的報導,其實我也進公司沒幾年,對於公司的整個歷史還不是很清楚了解地說,哈哈。

    晚上好,超級冷的夜晚送上溫暖的祝福給好友。

    慕寒 於 2018/01/29 20:47 回覆

  • 安綺~♥ 滴滴咕咕
  • 推推~
    謝謝朋友分享的好文,
    祝福週五開心愉快。
  • 謝謝好友的喜歡。
    好友是否過了一個愉快的周末呢,今天很冷但還是要加油,努力離開被窩,哈哈。

    晚上好,這超級冷的夜晚送上溫暖的祝福給好友。

    慕寒 於 2018/01/29 20:52 回覆

  • f30917
  • 午安~不管遇到怎樣的困難,轉換一個心境也許就能春暖花開!
  • 謝謝好友的提點。
    很多時候走不過去只要換個念想,真的就會有豁然開朗的感覺呢。

    晚上好,這超級冷的夜晚送上溫暖的祝福給好友。

    慕寒 於 2018/01/29 20:54 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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