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雲捲天,伴隨狂風驟起,無形無相的紛擾吹亂無常無定的飄絮,讓人感到格外鬱悶。

  一道冉冉飄升的刺鼻黑煙沒間斷的從偌大宅邸庭院直竄天際,圍繞於火源四周的人無不忙得暈頭轉向。

  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從幾名管事、管帳的手上接過一疊又一疊厚重書卷,小心翼翼的捧著走到巨大爐火面前,毫不猶豫地往裏頭扔進,然後又重覆接續。

  發紅燒燙的火爐旁,幾名僕人不停翻弄手中燒火棍,深怕爐火堆裡有燃燒不完全的資料被留下,就算是一角白紙一字墨筆都難逃烈火焚燒的命運。

  為避免任何書卷資料被遺落或私藏帶走,數十名家丁團團守在庭院周圍,不讓無關人等靠近,也逐一檢查每個現場處理人手,確保無虞才放人離開。

  [快,快點,別擔誤了。]現場地位較高的總管,不停吆喝手底下的人。

  手忙腳亂的匆忙讓每個人的衣襟都被汗水沾濕,豆大水珠不停從肌膚沁出,就連頭髮都或多或少黏在臉龐。

  倉促的人影夾雜窸窣的低聲交談,繃緊神經的情緒讓現場每個人都惴惴不安,卻絲毫不敢放慢動作。

  此時苑內也莫名陡升一道黑煙,看方向是從大廳左拐兩次右彎三遍,後排倒數算來第一間,靠近內府角落最不起眼的書房窗外竄出。

  裡頭擺在地上的銅盤燒得炙旺,一雙沒停歇的手,不斷將捆綁成厚厚一疊的書信紙卷扔進火堆,讓暴漲的火舌迅速吞噬。

  烘!

  看著蜷曲焦黑的黃紙,瞬間化為灰燼飛散於空中,讓人不禁感嘆起落無常的人生,脆弱且短暫。

  烘!

  只是付之一炬的從來不是鴻圖霸業而是曇花一現的美夢。

  烘!

  如果連夢都碎了,那麼該追尋的到底是什麼?嚥嚥口水,能感受到只是口乾舌燥的苦澀在嘴裡蔓延開來。

  嘆了口氣,停滯懸空是緊握手心已成皺爛的書信,咬緊牙,心一狠,強忍著因惋惜而顫抖的身軀,不過依舊沒有停下動作,只是睜睜地看著窮極半輩子苦苦經營的心血無聲消逝。

  烘!

  鄭芝龍的面容瞬間蒼老許多,連聲音都顯得有氣無力。「森兒—」

  『父親?』鄭森停下手,望著火光熱氣映照下的父親臉龐,頓時有股不敢說出口的酸楚往心裡狠狠痛襲。

  鄭芝龍沒有抬頭看向鄭森,只是百感交集的愣愣地望著灰飛煙滅的餘燼,內心縱然掙扎仍不得不脫口而出。

  「左、咳、左手邊—後面的書櫃旁有道石縫,裏頭還藏著一些特別往來的資料,全都替為父拿過來。」

  鄭森推開厚實巨大的書櫥,打開隱藏牆壁裡的小暗門,解除精心設計的機關,拿出一疊看似有些陳年的檔案交到鄭芝龍手裡。

  烘!

  然後,又是一疊沾染塵埃的書卷,被熊熊烈火燃燒殆盡。

  門聲一陣蒼老,推開的木扉隨即蓋上,一名少年捧著滿滿一疊書卷走了進來,“老爺,餘下幫眾已遣散得差不多,另外,咱們的財產轉移跟分配目前韋叔正著手進行,只消數日便可完成。”

  “而名下生意上所有往來的商家店鋪也由其他乾淨查無案底的人接手,帳本跟所有的資料也已全數繳交收回。”

  「做得好永華,待會找你韋叔跟幾個信賴的管帳的將那些帳本資料逐一核對審查,看有無出入是否會遺留任何蛛絲馬跡,確認無誤後立即銷毀。」

  “是、好的—”陳永華欲言又止的舉動並不會讓書房裡的其他人感到訝異,畢竟鄭芝龍話語畢,就完全沒有想要再回答的意思。

  旁人縱使有想交談的心思,卻絲毫沒有敢開口提出的勇氣,只能藉著不斷忙於手邊工作強忍下來,徒留重重的沉默瀰漫四處以及燃燒旺盛的劈啪作響聲迴盪耳邊。

  未幾,鄭芝龍從懷裡緩緩揣出一只簡樸的木製小盒子,怔怔凝視著,手指更是緊抓不放。

  看到這一幕的眾人都不由得停下動作,不免憂心匆匆的望著呆若木雞的鄭芝龍,內心更是心急如焚。

  片刻之後,鄭芝龍重重的吁了口氣,作勢要將小木盒投入火盆。

  『父親—』鄭森倉皇奔上前阻止,欲將盒子一把搶下。

  “老爺—”陳永華驚呼連連,不慎碰撞書桌掉落幾疊書卷,造成巨大聲響。

  ﹝......﹞施琅緊握書卷的手更加用力,兩道眉頭已經深鎖至無法分離的地步。

  停下動作的鄭芝龍首次抬起頭環視他們仨人,然後又低眉盯著木盒,淡淡然地道出,「我懂,我都明白你們想說什麼,但,這也是一根禍刺,不拔除不行。」

  平穩的語調聽來似是悲涼卻異常的鎮定,似乎經過幾番掙扎後已然下定決心。

  『可、可是—木盒裡是咱們用來聯絡跟調度所有盟友的信物,就這麼燒毀,只怕將來。』

  「清廷雖說既往不咎,一旦透過任何方式追查到他們與咱們有任何來往,那怕走漏一個字,也會被連累。」

  “如果被發現,下場就和揚州的吳家、浙江的曾家跟其他省份的名門望族一樣,產業全被併吞。”

  「為才是用,為財是用,不過是變相的滿門抄斬,確實讓人無話可說。」

  “拿了把柄就得寸進尺,不只要商家歸順還必須成為內應,阻絕亂黨的資金來源,進而控制所有經濟命脈。”

  “假抄家、真作戲,所以他們要的不僅僅是殺雞儆猴的威信,更要找出最直接有利的鐵證,如果牽連甚廣就直接斬草除根。”

  “所以最難防範的始終是自己人,畢竟商人的眼中只有益沒有義,咱們永遠不曉得背後的刀子何時會捅上來,又或者是眼睜睜的看著刀子插入己身卻無能為力阻止。”

  「永華說的對,他們暫時不對付咱們,只因為咱們鄭家的賺錢能力以及幫眾勢力,還有—」

  鄭芝龍將目光停留在鄭森身上,嚥下口水,「—還有森兒的軍事權力。」

  鄭森怔怔的看著眼前的父親,這一刻,他認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誰,只是感到一陣天旋地轉,有股噁心嘔吐的強烈感從腹部襲上喉頭。

  「這就是為什麼我極力擁立唐王即位的原因,清狗開出的條件是必須將所有反對黨的勢力引出並接收,只要南明尚有一息留存,咱們就多一分本錢保命。」

  這一瞬間,時間、空氣彷彿凝結停止,八雙各懷心思的眼神流露出的深邃情緒,比起一片死寂還要來的更加複雜。

  『那、那父—』面如死灰的鄭森,極其用力去安撫不斷顫抖的聲調,『父親,咱們投降吧!』

  『清狗的條件不就是歸順,一旦接受招安,不只是咱們就連所有人都不會有事了,也不必將事情搞到這步田地。』

  『對吧?』鄭森轉頭尋求支持,『你們說是不是?尊侯!復甫!』

  陳永華面有難色的轉頭看像施琅,而一直靜默不語的施琅吁了口氣,﹝這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二弟你說錯了吧!』

  ﹝因為清狗根本就不會相信,他們只會認為咱們是迫於無奈所以假意投降,然後伺機報仇。﹞

  ﹝如果真的順從歸降,那對他們來說無非是一勞永逸就降服叛軍,到時候咱們就真成了甕裡的鱉任人宰割。﹞

  ﹝只怕血洗事件會再次重演,寧可錯殺也不願錯放,沒有任何人能夠幸免,一律以亂黨叛軍之名肅殺。﹞

  “二哥說的對,投降只是白白送死。”

  ﹝所以咱們必須一邊降清、一邊抗清,讓他們確信咱們已經鬩牆分裂,無法用其他鄭家族人的性命當成要脅的籌碼。﹞

施琅將書信緊握捏皺,﹝這就是為何老爺要立即修書與其他族長劃清界線、切割所有可能與咱們扯上任何關係的人的原因。﹞

  「要做就要做的徹底,這條路是咱們決定要走的,決不可以再禍及任何一人。」

  鄭芝龍伸手按壓鄭森的肩頭,似是安慰實則是說起自己聽,「畢竟我給你的從來就是一個家,而不是國;家都沒了,何來國;凡事都要以家族的一切為優先,哪怕是犧牲這條性命。」

  「我已經買通博洛的手下,要他們假意攻打閩南南安,到時候聽我命令絕不可抵抗全部投降,一來,保住所有人的性命;二來,擺脫所有被懷疑的可能;三來也能讓你母親詐死,安然回到家鄉。」

  「然後我會答應洪承疇開出的條件北上投降,讓剩餘的人與我一同前往燕京接受嚴密保護。」

  鄭芝龍摸著鄭森的頭安撫,「放心,老爹已有利誘投降的先例,他們絕對不會懷疑,何況,還有你叔叔鴻逵等人幫忙公開譴責與反對,鐵定不會露出一絲破綻。」

  「只是,你要答應我,就算老爹將來深受牢獄之災,甚至清狗拿我的性命脅迫你,你也絕對不能妥協。」

  此時的鄭森早已是氣若懸絲,眼神空洞彷彿失去靈魂,雙膝重重著地,『我,答應您。』

  「很好,你要牢牢記住,今日過後,你我斷絕父子關係,至此分道揚鑣,生死再無任何毫無瓜葛。」

  彼此踏上各自的不歸路,過著亡命天涯、看不見未來的日子;投降的,是死路一條,不投降的,從此沒有明天。

  『我、鄭森,記住了。』一個叩首謝絕多年來的養育之恩,俯在地上的鄭森痛哭失聲。

  如此動容的畫面也叫陳永華和施琅默然流淚,彼此間無語的哽咽,溫熱的淚水自眼角悄悄滑下。

  「好好幹,別、別像父親一樣失策,咱們已經沒有本錢承受失敗了。」

  凝視跪下頷首的鄭森,鄭芝龍強忍著酸楚襲上心頭,俯身張開臂彎,哪怕是一點也好,能夠再多看兒子一眼、多摟緊一些。

  一個父親,能留給兒子的或許很多,但也許,最後最想被記得的,就是父親曾經很用力很用力地緊抱過你。

  一個兒子,不管父親留的是多或少,但最後最想要的,就是一個不管將來會成為怎樣的孩子,是偉大或渺小,也一樣無條件被愛的擁抱。

  

  多年後,為了使施琅與陳永華計策得已順利進行,而選擇服毒自殺的鄭森。

  在意識模糊、臨死前看見的,不是哭倒在地的群臣跟子嗣,而是更遠方,一道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不知道是幻覺還是夢境,本該一命嗚呼的鄭森此時此刻居然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叫他自病禢爬起。

  坐起身來走下床,褪去一身衣冠裝飾,越過看似喧擾卻無聲的眾人,頭也不回的向那道身影邁開腳步奔跑而去。

  蓬!

  那道張開雙臂的身影,將同樣張開臂膀一躍投到自己懷裡的鄭森緊緊摟抱不放,髮膚之間毫無阻礙。

  這一刻,彼此都捨不得放開,彷彿攬在身上的對方才是這輩子最渴望、最珍貴的至寶。

  走了這麼長的路,多年的等待,跌跌撞撞,傷痕纍纍,如同經歷一輩子那麼漫長。

  到如今,終於,繞了一大圈,回來完成父子倆尚未完成,卻必須完成的儀式。

  『父親,這些年來......

  ......森兒一直很想你。』

  是功成名就也好,是一事無成也罷;是堅強獨立也好,是懦弱無能也罷;是受人景仰也好,是紈褲子弟也罷。

  或許身邊的人太習慣,太依賴一個理所當然的強大;都忘了,他不過是個丟棄墨筆、拾起槍桿,一夜間被迫長大的孩子。

  幾許春秋,幾許大夢;多少起落,多少哀愁;反抗則忠,投誠則奸,最後,一切無別,不過眼裡雲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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