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易信夢。

  是相信夢能為困頓且無法達成理想的現實中,打開一扇希望的缺口,一種衍生出來的另類滿足感。    

  

  揚州十日才完結,怎彷彿已經耗盡氣力、精疲力竭,但霸業明明甫開端。

  抬頭仰望,天還活著,人卻死了,放晴的雲際掃去陰霾已久的鬱悶。

  輕拂無邊冷冽的痛快感,頓時使人神清氣爽,只是腦袋很累,人也很累,或許沒了頭的人才可以好好地睡上一覺。

  而醒著的人,仍身處煉獄無法自拔,逃離不開這瘋狂世界,無可救藥地繼續拖著枷鎖向前邁進,無止盡地疲憊走著。

  站在填滿屍首的萬人坑上,看著一具又一具冰冷屍體沒入黃土,暗淡無光的混濁瞳孔,血肉模糊的殘骸百肢,此刻分不清究竟是人還是動物。

  漫天捲起的狂砂好似憑弔哀悼的紙錢,腳踩著掩埋過往的謊言,卻掩蓋不了已然既定的事實。

  多爾袞無言,鰲拜不語,一片死寂,雙方都沒有找到話題,也無心多談,只是靜靜地看著。

  未幾,鰲拜清了清喉嚨,艱澀地開了口。「王、王爺,您在他的身上看到些什麼?」

  多爾袞吁了口氣,語氣無奈壓迫沉重的氛圍,『我看到的,是大明的威望。』

  「......」

  『面對如此凜然之氣的人,我等之輩實在難與之對質,真讓人無言以對。』

  「一意孤行,甘願赴死,此言一出,事在必行,不過就是個有情有義的傻瓜。」

  『傻是傻,卻不笨,拜,你知道嗎?那瞬間一股油然而生的動容,化作痛徹心扉的鐵拳,猛然炸向我的腦袋,動搖我的思想,摧毀我的堅定。』

  『如同結痂的傷疤被狠狠地揭開,被狠狠地撕裂,原來在絕對的忠誠孝義面前,野心只是笑話。』

  『這讓人嗤之以鼻、不屑一顧的道理,就是這麼膚淺,這麼刺耳,這麼露骨,忽覺自身是多麼渺小。』

  「王爺言重了,只有不識抬舉的人才會如此,如果死了連所謂的信念都是放屁,沒本事保住就要有能力奪回,只要闖過這關就沒有什麼可以再失去的。」

  『你說的對,人死了就什麼都沒了,計謀終歸庸俗,霸業只餘虛話,就算曾想力挽狂瀾,可這天下早已被蛀蟲腐敗侵蝕,爛到骨子裡去。』

  『生不逢時正是形容他的最佳寫照,亂世下的仁慈到頭來不過佳話,忠臣的錯不是在於沒敢拚死進獻諫言的勇氣,而是錯在沒有斗膽抗旨的決心。』

  『奸臣的對不是在於排除異己下的明哲保身,而是對在掌握實權沒讓天下葬送在一個連毛都還沒都長齊的皇帝手裡,但卻忘了,他們也是不當皇帝的料。』

  「天下有能者得之,諷刺的是,江山卻是打下來的。」

  『是的,終於走到這一步,咱們滿人不再分裂而是一致團結,此等光景也算告慰列祖列宗在天之靈,讓吾父與兄長瞧瞧,這天下由誰做主,是咱們愛新覺羅說了算。』

  鰲拜撇過頭,「王爺,全寫在臉上了,真是一點都不難掩飾內心未奪天下而激動的虛偽」

  『哈哈—』多爾袞放聲大笑,『至少現在的我是真感概,不能與之共事,實乃今生之憾。』

  如果能得他王佐之才的輔助,這天下,不,是我多爾袞的天下就更容易得手。

  或許史可法就如同敗明,是這改朝換代的歷史中一頁泛黃草紙。

  『那你看到了什麼?』

  「......」

  『這眼前,拜,你看到的又是什麼?』

  「眼前,小的,看到的是金陵,是拜明最後的據點。」

  『不,不對,你錯了!』

  「錯了?」

  『是天下,是咱們大清王朝霸業的開端。』

  「雖是入主中原,可各地還是有不少叛亂跟反抗,包含尚未殲滅的餘黨,如果要分兵鎮壓甚至揪出潛伏勢力必然要花上一年半載。」

  『開疆容易、得民心難,戰事一旦被拖延,必定耗財傷民、勞心費力,朝野上下仍有不安定的暗流,只要有任何一絲可趁之機出現,便會會伺機出手,到時候又將會是另一場政變。』

  史可法說的對,既然以漢治漢是助紂為虐,那韃子就該有韃子樣,痛恨所有漢人。

  『如果要揪出叛亂者或是懷有貳心的人,就要讓他們一次反抗到底。』

  「王爺的意思是?」

  『漢人最重儒家孔孟思想,百德以孝為先,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

  『一旦攻佔金陵就再次祭出薙髮易服令。』

  「王、王爺,您是認真的嗎?」

  『我看來像在說笑嗎?』

  「不,小的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此舉一出,反對聲浪必定前仆後繼排山倒海而來,咱們辛苦建立起的名聲又會付之一炬。」

  『你怎麼此時犯傻了!回答我,是名聲重要還是大局重要?如果連辛苦打下的江山都沒了,誰人還會在乎名聲。』

  「可、可是,這勢必會燃起燎原怒火,情況將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當然,想必那些投降的有識之士定會率先發難,到時候就能順勢揪出內應,重點是,暴民的眼睛是雪亮的,遮蔽蒙騙者正是那些煽動鼓吹的文人義士。』

  「既使會讓政局長期陷入不穩定,以及對百姓造成生靈塗炭也不打緊嗎?王爺果真是失心瘋。」

  『如果現在不做,將來流的血會更多,柢固已然深根不拔不行,野草叢生連小徑都掩蓋,與其一生芒刺在背,不如痛定思痛,狠心拔除。』

  「看來李成棟那夥人已經做好叛逃準備,看緊風頭準備轉向,到時正好給他們一個名正言順反叛的藉口。」

  『如此一來,反抗勢力一旦行動,各地潛伏的叛軍將被迫響應提前動手,在準備不充足的條件下,縱然範圍擴大也不足為懼。』

  『畢竟咱們大清可不是只有墨爾根戴青和滿州第一巴圖魯。』多爾袞看向垂目面露尷尬的鰲拜,『說到領軍作戰,除了多鐸外本王完全不願交手的可還有范文程與洪承疇等將。』

  「王爺說的是,而且說到殺人如麻、滿手鮮血,咱們可能還比不上耿家祖孫、尚可喜和劉良佐等人。」

  「朝政方面除了索尼等人尚有馮銓、孫之獬和寧完我等朝臣穩守後方,並對造謠生事者除之而後快,讓王爺不必再分神處理,請放寬心。」

  『好,那還等什麼?去!給多鐸下旨,拿下金陵後,留髮不留頭,留頭不留髮,本王要開始除掉這惱人的蟲。』

 

  世人堅信夢。

  是期望夢中一切的真假、所有事物都能夠從頭擁有盡情放縱,在面對要與不要的抉擇下,有更多不屬於自己的遺憾再次發生。

 

  遣走鰲拜的多爾袞,繼續凝望著大地,直至夕陽西墜,橘紅殘陽消失沒入大地。

  隱沒於夜色中,披著比漆黑更漆黑的黑夜的人緩緩走出。

  『會談已畢,遲來的你是有意亦是無心?』

  「小人在等王爺遣走鰲拜。」

  『鰲拜?哈,你果然是那個通風報信的人。』

  「應該說,我與他的關係如同接下來與王爺要走的路是如出一轍。」

  『是嗎?那這句話你應該不陌生。』

  「洗耳恭聽。」

  『你只有一盞茶的時間可以說服我,看是保住腦袋直的走離開,還是沒了腦袋直接葬在這裡。』

  施琅微笑著,「不,不必了,因為王爺您已經做出決定。」

  『有嗎?我還沒說話呢。』

  「王爺早就釋出善意了。」

  『怎麼你們耍心機的人老愛把話說一半,說的高深莫測,讓聽的人一頭霧水,是要彰顯自己莫測高深,還是對方根本就是傻子。』

  「王爺說笑了,事出必有因,假如沒有打算放我活著離開又何必將老師的骨灰交予我,而不是大肆宣揚史可法已被你們殺死將屍體耀武揚威,甚至拿來大做文章藉此壓迫南明投降。」

  『......』

  「沒有,完全沒有,之所以這樣做,選擇隱埋實情沒有半點走漏,封鎖消息盡可能低調處理,並讓史德威於趁亂中逃離揚州而且沒有繼續下令追殺。」

  「最大目的,就是要讓南明以為史可法仍活著,繼續為反清大業出使計謀貢獻著,讓內部的黨爭派系互鬥更為混亂使事態更為嚴重。」

  「只待內耗過大,損傷慘重,再無一絲反抗之力,南明便不攻自破,此計不但除掉羽翼令其元氣大傷更是坐收漁利,王爺果真打了一手好算盤。」

  『嘿嘿嘿—』多爾袞面容內斂隱隱而笑,『沒想到,真讓鰲拜那小子說中了,史可法能不殺就不殺,你,非殺不可。』

  「噗,哈哈哈—」施琅挾臂長笑,「施琅與此先謝過王爺與鰲大人的讚賞。」

  『甭客氣,若要論耍計謀,本王對你可是甘拜下風,在我們苦思如何攻破揚州對付史可法的時候,你便從中作梗利引誘我方人馬出兵送死。』

  『當史可法決意行此計謀從容就義的時候,你又配合他的犧牲順利救走揚州百姓,臨走前還不忘備上一份大禮,讓我們有藉口能削弱其他親王的兵權。』

  『為達目的,你可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計謀來來去去就是一種,過程如何實踐端看發計的人。」

  『難怪當軍師的人命都不長,計算精準無誤連腦袋都給反轉。』

  「王爺也是深藏不露,一眼就看穿小人的小把戲。」

  『哼哼,本王只是一介武夫,不是陰險毒辣的軍師,只能事後諸葛,而且本王相信,就算史可法真的投降了,你還有下一條計謀,不過終究是藏來起來,沒有露出馬腳。』

  「如同王爺願意放小人一馬。」

  『至少你有那個心歸順。』

  「這應該不是王爺本意。」

  『當然,畢竟你還沒給我一個可以保你性命的理由。』

  「說是理由可能過於嚴肅,不如說是王爺本身的破綻,一些小人經過多年追查尋得的蛛絲馬跡。」

  『喔,例如?』

  「例如一個名字!」

  『名字?』

  「是的,一個王爺再熟悉不過的名字,也是當今太后完全不陌生的名字。」

  『你—』多爾袞的面容抽蓄,所有情緒毫不保留的糾結於臉上,憤而揪住施琅衣襟。

  「王爺請自重啊!」

  『少廢話,你還知道些什麼?快說!』多爾袞大聲吼叫,睚眥欲裂,通紅雙目似是欲滴出血珠,手臂青色經脈隱隱浮動呈現,惡狠狠緊抓不放。

  施琅只是淡淡然地掰開五指成爪的手掌,然後用著極其平穩冷淡的語調說著,「還有一些其他皇室黨派會非常有興趣知道的秘密。」

  『王八羔子,本王宰了你—』多爾袞抽出配劍,欲將眼前之人砍成肉醬、碎屍萬段方能一洩心頭之恨。

  「王爺—」施琅搶先一步,「別怪小人沒先提醒您,如果殺了我,那些秘密可能不會伴隨著小人的死而沉埋,反倒會立刻傳出去,一字不漏的公諸於世。」

  多爾袞全身顫抖極其壓抑高漲情緒,緊握劍柄不放的拳已然無半點血色,怔怔望著黑夜中的施琅,發覺模糊不清似獸似人,非人也。

  重重地吁了口氣,將情緒一口氣的吐出體外,多爾袞默默地將劍收回,『從來沒有人可以威脅本王後從劍下逃生,你果真不是人。』

  「王爺過獎了,看來施琅的小命倒是保住了。」

  『人人都說我心狠手辣,殺人不眨眼,沒想到今日一比,你更陰險毒辣,真讓本王大開眼界。』

  「要怪,就怪這是個吃人的世界,在亂世中仁慈只會成為一種殘酷,假仁假義下盡是骯髒的手段,沒有技不如人,只有計不如人。」

  『說得好,霸主的路哪條不是用鮮血鋪成的,本王最痛恨聞百姓痛苦遭遇而聲淚俱下霑襟的偽君子。』

  「感同身受,就用小人的賤計來彰顯王爺的氣度吧。」

  『上次用你老師的命換揚州百姓的命,那這次你又要用誰的命來換。』

  「就用,鄭森的命,來換鄭氏血脈一條生路。」

 

  世人篤信夢。

  是因為唯有在扭曲的夢裡才能夠心安理得的誠實面對自己,為自己的無能找到逃避安心的藉口,然後人醒夢碎。

  然而我也造夢,夢中的一切使我分不清究竟是真實的夢境還是虛幻的現實。

  不下幾百次的熟悉,總是不變的開端走向相同的結尾。

  夢裡的我整個人充滿哀傷嘆息,然後冷冷地殺了坐在王侯椅上,等待生命盡頭被終結的黯淡的人。

  我,施琅,殺了鄭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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