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為國捐軀,就有人從容就義。

  有人寧死不屈,就有人死命求生。

  一場戰爭看盡生離死別,一條計謀周旋各方,直至算盡心機,直到塵埃落地。

  雨停止,雪歇息,艷陽高照,萬籟寂靜,似是哀悼也像諷刺。

  縱然備感麻木絲毫沒有一人退去,擁上的反倒越來越多,偌大刑場與周圍高處建築頓時擠得水洩不通。

  等待並非鴉雀無聲,窸窣在每人口耳間打轉,氛圍顯得噤若寒蟬,壓的在場所有人情緒不再高漲,屏息以待。

  這一頭,一個接著一個待宰的畜牲,準備送上斷頭台,走完人生最後一步。

  肅然又沉重的步伐,雙手因被緊緊勒住而變通紅,束縛的枷鎖,一圈又一圈。

  如同解不開的結,象徵忠、孝,兩難存。

  『後面的快跟上,前面的不要亂動。』

  「不,不要,求求你,我、我不要死,我參軍也是為了糊口飯吃啊—」被綑綁的將士兵卒,不停地扭曲掙扎,看著蘸滿血的木樁,徒留恐懼。

  一旁押解的兵卒,一腳猛力踹倒,一手用力按壓,『啐,給老子安份點!』

  刀起,頭落,喀!

  “你他媽的死清狗!天咒你們不得好死,老子做鬼也不會放過—”

  刀起,頭落,擦!

  ﹝天殺的狗賊!我忠於大明,日月可鑑,天地可證,誓死不—﹞

  刀起,頭落,喀!

  「要殺就殺吧!老子已經活得不耐煩了,圖個痛快,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刀起,頭落,擦!

  『有膽就放開老子,懦夫,在跟老子大戰三百回合—』

  刀起,頭落,喀!

  ﹝老天如果有眼,詛咒你們這般殘虐無道的臭傢伙,萬劫不復,死無葬生之—﹞

  刀起,頭落,擦!

  “你們這幫臭韃子!都聽清楚,給老子聽仔細了,我是大明永遠的忠臣,我叫—”

  刀起,頭落,喀!

  ﹝求求各位爺,饒我這畜生一條賤命,小人願降,小人願為爪牙,小人不想死啊—﹞其後叩頭聲不絕。

  刀起,頭落,擦!然後頭再也抬不起來,永遠陷在泥濘中。

  「看看你們,忘了百姓身陷水深火熱嗎?忘了自己是誰的子民了嗎?這群賣主求榮的狗樣子,一群貪生怕死之徒—」

  刀起,頭落,喀!

  『求求你,求求你,讓我再見妻小最後一面,她們還在家裡等著,娘子、孩兒啊—』

  刀起,頭落,擦!

  “嗚嗚嗚,爹、娘,是孩兒不孝!是孩兒不肖啊!有愧於列祖列—”

  刀起,頭落,喀!

  ﹝沒什麼好看的,回去,回去啊,娘子帶著母親回家,替我好好照顧兒子,一切都會沒事的,沒事—﹞

  刀起,頭落,擦!

  「我操你們這幫死清狗祖宗十八代,我操你生兒子沒屁眼,絕子絕孫—」

  刀起,頭落,喀擦!

  忠義送死的人,從此沒了子嗣;苟且偷生的人,至此子孫滿堂。

  是得天下,還是打江山?是救百姓,還是命遭殃?是被犧牲,還是去喪生?是裝愚忠,還是真愚笨?

  不是,什麼也不是。

  因為被扭曲的道德仁義,已經摧毀一切。

  就連人命都能夠輕描淡寫,這時代,什麼都該會習慣了。

  能活的,終究會活,該死的,終歸要死。

  

  緩步走來的人看著,內心百感交集。

  人說死前,過往的所有會一一顯現眼前。

  走到這裡,腦子依然不停地思考打轉。

  忠是什麼?孝又是什麼?

  看著前朝的荒誕,我仰頭望天不禁想問—

  天,你死了嗎?人,還活著嗎?

  踩過的淤泥會撫平,犯下的錯誤可以矯改,但是在這滿口謊言,滿口仁義的年代,就這樣死了,甘心嗎?

  不甘心嗎?我何嘗不是?

  看著人臣一個又一個離去,這就是忠嗎?

  看著人子一個又一個離去,這就是孝嗎?

  人將死,最牽掛的又是什麼?

  這是天性,也是天倫!

  聖賢的一句一偈,此刻,原來是一文不值。

  人倫每一樁悲劇,此時,竟然是一齣笑話。

  我捫心自問,但求問心無愧。

  多鐸走了出來,雙手抱拳致歉,『讓先生受委屈了,來人快替先生鬆綁。』

  望著已然散開的雲際,身子被冷冽的溫度襲滿,心卻是熱的。

  「不必了,不用再浪費時間,尤其在與你們周旋這麼久,不差這一時半刻。」

  看著每張驕傲神情,徒留一句輕描淡寫,「我忠於大明至死不渝。」

  轉身離開的背影沉默無語,面對背影的人疑惑不解。

  『先生難道認為,我大清王朝,不如你的敗明嗎?』

  『開國初立,斬殺功臣,弒親奪位,而後東廠設立,錦衣衛干政,弄得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接著萬歷怠政,東林黨爭,搞得怨聲載道,民不聊生,甲申之變就是明已亡最血淋淋的例子。』

  『先生,何故仍執著於敗明不放?』

  字字鏗鏘有力,句句咄咄逼人,史可法停下腳步亦沒有回頭。

  「不是不如,而是一樣!」

  『一樣?』

  「相同的開端,不變的結局!」

  從容的步伐再次邁開往前,留在原地的多鐸錯愕無話。

  “史大人—”﹝督師大人—﹞『史可法大人—』一旁被俘的將士無不哽咽悲傷。

  熟識的聲音,殷切的盼望,無法忘記的面容,這椎心刺骨的折磨,凌虐的不是身而是心。

  「對不起,一場因我固執而發生的戰爭,是史可法無能,害眾人落得如此下場,過錯不在大家,責任由我承擔—」

  『大人,不,大人快別這這麼說,這都是為了—』

  「想活就活下去,不想死就別輕易死;生死關頭,最重要的是權衡輕重。」

  “大人—”

  「什麼忠誠,什麼道義,不過是騙人賣命送死的口號;忠臣不事二主,也只是上位者把持利益的讒言。」

  ﹝大人—﹞

  「活下去,比什麼都來得重要,人死了,要名聲何用?」

  『大人—』

  「各位!」

  ......

  「請受罪人史可法一拜。」跪下的雙膝,重重叩在地上的頭,是無顏見逝去的亡魂,更是以死謝罪天下。

  “別啊!大人—”﹝大人!這可要折煞咱們了—﹞『你們幫臭傢伙,我跟你拚了—』“嗚嗚,大人,大人—”

  哭天搶地的湧上,一個跪拜多個,多個回叩一個,一聲接過一聲,一下又是一下,場上早已無輕狂訕笑,只盼望這動容的現象盡快了結。

 

  『跪的好!』

  多爾袞悄然佇立在史可法後方,『我說聖賢也是人,聖言不過是因應時代下的產物,一種騙人的狗屁手段。』

  『既然你深明大義,何故執著這賣弄把戲不放,仍不願抽身,就這麼甘心為亡明捐軀。』

  「史某只是不想再引人送死,不想再有人妻離子散,骨肉分離。」

  『所以你是想用愚忠得來的名聲,洗刷你犧牲萬千生命背負的污名嗎?好一個自私自利!』多爾袞嗤之以鼻。

  「人追尋聖賢之言,實踐聖賢之事,只為活得心安理得。」

  「人屈於國君,效忠王法,是相信嚴刑峻法下能伸張正義。」

  「但絕大部分站在公義之上的人,從來就不會對百姓講道理。」

  『所以多某什麼也不信,只信手上的劍跟緊握的權。』

  『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將必發於卒伍;敗明的天下是打回來的,如今咱大清的天下亦是。』

  『什麼天命所歸,什麼順應民意,全是狗屁!』多爾袞,五指成拳,向天一伸,圍觀兵眾無不鼓舞吶喊。

  「既是如此,我大明忠勇義士,先後為你們這般狼子野心的霸業死去,我又怎可一人獨活,讓你的虛偽昭告天下。」

  場上瞬間鴉雀無聲,多爾袞高舉的拳艱澀難堪地緩緩垂下。

  『好、好—既然你自認飽讀聖賢之書,選擇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可難道你眼中心裡只有忠義,絲毫不存孝道?』

  『如此置血濃於水的親人不顧,如果你死了,可曾想過他們該何去何從?』多爾袞指尖直指狠狠訓斥。

  「如果多大人要談論孝,那應該聽說過以孝來治天下者不絕人之親,以仁施四海者不絕人之嗣。」

  「就算我被你殺,我的家人、子嗣全憑你的美德處置,不在於我,也於我無關。」

  『你—』

  「多大人既然自認要以孝來治理天下,就應當以天下百姓為己出,視天下百姓為親人。」

  「何苦執著於我的投誠?」

  『我只是感到惋惜,就這麼白白送死,埋沒了你畢生才幹!』

  「以漢治漢,助紂為虐,這與我的忠義有所違背。」

  『家人得以存活就是你的孝義?』

  「只要能火速平定天下,助萬千黎民百姓早日脫離苦海,那史某的死就是孝義。」

  一語道破的人,正氣凜然;一語地中的人,面有難色。

  「畢竟,天下間,沒有不孝的孩兒子孫,只有為權勢、為野心所逼迫的孤雛,天道就是如此。」

  孩兒要走了,父親、母親,勿責怪、勿思念、勿悲痛。

  「老子曰:【天道無親,常與善人。】」

  「大明昏庸無道、荒淫敗德,終究受到天譴,天下或許正是需要一個強硬的變遷來改變。」

  蓬,跪拜身軀,令在場所有將士兵卒一陣譁然,跟著下跪磕頭。

  『聖賢之言,銘記於心,多爾袞於此,向死去的眾人,叩首言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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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完整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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