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說忠臣不事二主,一說良禽擇木而棲。

  當滿口仁義時,就披著人皮說人話;當搖尾乞憐時,就成了禽獸說禽話。

  只是,有些人活著,活的跟禽獸沒兩樣;也有些人活著,活的不如禽獸,倒像畜生。

  然而人與禽獸的並無差別,都是為了生存而踐踏別人而活,也為自己而出賣他人而活。

  

  南明弘光元年,清世祖順治二年,四月。

  揚州攻陷後的第十天,雨雪稍停稍落,彷彿掩蓋一層又一層的未寒屍骨。

  本該並肩而死的兩個人,如今越走越遠;不該合作言談的兩個人,反而越走越近。

  只因這世上有種名為利益的東西存在,能讓小人變成英雄,能讓英雄變成墓碑,能讓梟雄變成奸臣,能讓忠臣變成笑話。

  笑話,肖話,說笑的人說不出口,聽笑話的人笑不出來,只因為這瘋狂的世界,唯獨瘋狂的人,才會讓人哭笑不得。

  兇猛狠急的雨雪痛打一身,寒冷刺骨的凍寒穿透盔甲,深烙印在每一吋肌膚。

  手中依然不放的,是沒溫度的兵器,但心是熱的,血正沸騰,生命在燃燒。

  殘燭餘暉仍懷巨火,是為了僅存尊嚴,還是昔日光榮,又或是文人騙傻瓜賣命送死的忠義。

  生與死,不過泰山鴻毛,輕重猶知;可現實的所作所為,就是一無是處。

  死命逃離的人或許知道,活著比什麼都來的強,那怕活得像是畜生。

  留到最後的人猶不知道,何故走在這條愚忠的舊路上,在生命的盡頭還能得到的,又會是什麼?

  忠者,敬也,從心而生;誠者,信也,從言而成;如果,活著就是忠誠,那麼死去就是......光榮?

  

  惡雨,惡戰,停歇的雪,象徵終點已到。

  只是終點在哪裡,早已看不見,這條路越是往前走越是寸步難行。

  徬徨無助中,舉目皆是迷惘,什麼是讒言,什麼是忠誠,早已忘記。

  只記得活著,就是為了忠誠,而死去,就是為了殺人。

  劉肇基纏繞血布,用力將兵器緊緊握在手心,然後朝著前方列陣排開,手持兵刃的清軍大步邁開。

  我知道,都知道,很他媽累,很他媽痛,也很他媽的怕,但是不能夠停,一旦停了,就他媽的什麼都失去了。

  既使已經一無所有,可是徒勞無功的執著,活著才有意義。

  「殺!殺啊!」劉肇基大聲咆哮,似是對敵人也對自己拚出最後一絲怒吼,象徵已經被慾望侵蝕殆盡的天下一般。

  

  君子不立危牆之下,但天下早已是座人間煉獄,何牆之有。

  

  『別怕!他只剩一個人,全隊上!』“副將!練過什麼,就幹什麼,把他碎屍萬段!”﹝投降吧!南明已亡,不值得你犧牲。﹞「放下武器,吾皇寬厚,必會待你不薄的。」『不聽勸!不投降!就是死路一條!』

  如潮如浪的兵士將卒一擁而上,面對孤身挺立的劉肇基,此景宛如垓下霸王。

  一個用劍突刺的士卒,身子被攔腰橫斬。

  一個!

  兩個從左右包夾圍攻的士卒,一個右手的槍直直插入另一個人的腦袋,然後自己的腿在空中飛舞,接著眼晴一片黑。

  三個!

  三個由三方突襲的士卒,一個被隨手拔起的一支長槍狠狠釘在地上,一個從左肩以下砍到右腰被硬生生斬斷,一個則是從中間連同兵器分裂兩半。

  六個!

  漫天屍塊、血珠若雨、剝肉剉骨,飛舞的屍首,在空中形成一幅駭人景色,以血作畫。

  內心默數著,下一個,再下一個!

  多少個下一個,十個!一百個!一千個!一堆又一堆送死的士卒湧上,腳下成堆的屍體與前仆後繼的生命,沒完沒了。

  倒下的,不明白為何而死;上前的,不明白為何往前;死去的,到死才明白;未死的,正步入死亡。

  諷刺的是,孰人,不是家中血脈;孰人,不是英年早逝,這亂世年頭能活超過四、五十歲的,已然長壽。

  或許男人坐擁三妻四妾,是上天對男人稍稍的補償,補償無知的繁衍。

  

  滂沱大雨,依舊掩蓋不了摧枯拉巧與骨肉分離的倒下慘叫,也洗滌不淨會渠成河的濃稠鮮血,只因一個瘋子虐殺一堆傻子。

  未幾,近百名士卒,圍繞退卻,沒有誰敢再貿然上前。

  一個個面容驚恐、一雙雙被震攝住的恐懼眼神,都訴說著,眼前的人,不是人,而是怪物,一個發了瘋的怪物。

  有人趁機裝死,有人趁亂逃跑,一不小心踩滑了誰人屍身,癱倒在一堆腦漿血泊,內臟腸子中。

  只因他們並不忠誠更怕被殺,但軍令如山,往前是死,不往前也是死。

  所以只能含淚往前,揮舞兵器,大聲咆嘯,企圖掩蓋害怕,壯大自身氣勢,熟不知屠夫與被屠宰的對象,究竟是誰?

  往前的,無懼死亡,退後的,害怕死亡,這天與地的差距,生與死的丈量,不停流轉上演,終究雙方都停下腳步。

  眼前蓄勢待發的箭鏃直直對著渾身是血的劉肇基,此刻的他,灰濁的眼珠,血色的眼眶,看出去的世界徒留鮮豔赭紅。

  雪花、血花,宛如鮮紅欲滴的紅花,在紅豔時,萬人爭睹,只為一片淒紅景勝,殊不知,落地紅葉才是人間真理。

  敗,猶原;死,無悔。

  

  倏忽暴雨停歇,抬頭依舊烏雲蔽日,盤旋未散。

  氣若懸絲的人無語,等待令下的人無話,各自暗地吁了口氣。

  一名戎裝將領,騎著戰馬緩慢踱至箭隊後方,『明知死路一條,何故堅持地走著?』

  「嗄?」

  『我,只是感概!』

  『為何,肯追隨我大清的將士兵卒,都是些貪生怕死之徒?是投降?是依賴?還是怎樣的上位者,就吸引怎樣的下屬?』

  『看著眼前的你,再看看身後的他們,如果明朝多出幾個像你這樣的人,是否結局將會不同?如果咱大清的未來由這些人來扶持,是否會跟明朝一樣走上相同的末路?』

  來者單掌平舉,似是送別敬姿的哀悼儀式,『你、能回答我嗎?』

  「答你...什麼?」

  『何謂愚忠,可笑的愚忠?』

  「用......什麼?」

  『用死!用你的死,來教教這群愚笨的人,何謂忠誠?』

  「哈!哈!哈!」劉肇基仰天大笑,如同聽到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話。

  震耳欲聾的笑聲,穿透內心,笑得在場所有人不寒而慄,猶如一把利刃在心頭揮之不去。

  突然,劉肇基雙眼睛光暴射,原本呈現彌留意識,突然迴光返照,蓄積畢生力量,果趕往前。

  邁步向前,吐盡最後一絲氣力,「活著!」

  來者雙手抱拳,似是完成忠勇之人的最後送別,『一個可敬的漢子,不能留你,實為可惜。』

  『箭手聽令,前方!忠勇之臣,恭送。』

  咻!咻!咻!

  

  無數箭羽射中其身,宛如一頭刺蝟,但劉肇基依然沒有停下腳步。

  無視身上的疼痛,以及插入眼窩的漆黑,劉肇基依然默數著,再一步,只差一步,就能......

  一步與一箭,這天與地的差距,生與死的丈量,這永遠到不了的距離。

  仰天吐血,聲嘶力竭,「就是忠!」

  未完話語,未竟之功,只差一步,氣絕身亡。

  來者掉頭離去,強作鎮定,極力隱忍,『帶走,厚葬。』

  依舊挺立的身軀沒有倒下,這動魄驚心的姿態,無不教在場所有人心頭刺痛,不忍凝視。

  忠誠,一個膚淺又刺耳的答案,是真實的,更是露骨的。

  扭曲的時代,孕育出扭曲的命運,也造就扭曲的人格。

  什麼是忠?什麼是誠?在這扭曲的世界,連同自己內心的人性都遺忘了。

  灼燙的鮮血滲入黃土染成鮮紅,踩著這片赤土下的每個人都對眼前的忠臣動容,也被這股忠誠觸動。

  如果活著就是忠誠,那死了......就是信念不滅

  人或許難逃一死,卻能選擇死亡的方式和原因。

  絕大部分的人都為了自己的慾望跟貪婪而死,以及庸庸碌碌的死,死得毫無價值、毫無意義,死得不明不白。

  但有少數人,不為名利,不為私心,為值得的人而死,為信念而亡。

  忠於自己,殺身成仁,忠於他人,成就信念,頂天立地,價值不滅,雖死猶生。

  生命終究完結,然而忠誠卻能透過各種方式傳承下來,如同信念能夠超越一切,永世流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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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完整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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