靄靄白雲,從遠方緩緩飄落,靜默覆蓋每一寸深陷泥濘的步履上。

  雨後凝雪,風入雪漪,輕翻滿天茸花,勝卻人間無限。

  如果說雨是蒼天因悲憐而哭泣落下的眼淚,那雪就是悲傷過頭的無聲嘆息,徒留一片銀白素色洗滌世間。

  瑰麗冷豔中帶著桃之灼灼的惆悵,紅與白的漸次,生與死的分際,只在轉視過程中,眨眼一順。

  其後慘絕人寰的哭喊叫聲繚繞於耳不曾間斷,交雜著兵刃撞擊的揮舞聲,人頭骨肉飛離的撕裂聲,還有獵人與獵物的共鳴。

  白雪皚皚,紛飛如常,多少事,多少人,埋葬在森森冷冽中,過隙,斑斕,消逝無蹤。

  此時揚州全城軍民不斷奮力抵抗,此刻甫破揚州的清軍沒間斷燒殺擄掠,卻獨見一人不在其中。

  彷彿世間正發生的一切皆與他無關,此景不過置身事外早已冷然無感,兀自緩步迎風踏雪,滿懷糾思,寮寫慕名感嘆。

  一步接一步,步步緩、步步慢,步步淒涼,似寒霜,似災禍,幾似狂風吹人遠,濛濛影闌珊。

  就在拐彎城南的小巷弄裡,忽然走出另一道身影,兀自跟上腳步與他比肩而行。

  先行的人無聲,後至的人無語,只是很有默契地踏出相同步伐。

  未幾,不速之客先開了口,「這鬼地方,什麼也沒有,百姓撤離,物資不夠,補給還是得靠後方。」

  『索大人的部隊應該沒什麼損害。』

  「這是當然,如果真按照那個小子送上的進攻路線,可能傷亡慘重。」

  『但多鐸大人與其他親王的軍隊可能就沒那麼幸運了。』

  「沒想到,整座揚州城的軍隊跟民兵加起來不足幾萬人,卻令堂堂正白旗如此難堪,這消息一傳出去,恐怕會讓人趁虛而入。」

  『所以不讓風聲走漏,多鐸大人已經下令封城屠殺,一來為穩定軍心,二來殺雞儆猴。』

  「再使一次?」

  『是的,兵行黑暗,屠城降城。』

  「看來,後世史書對咱們大清的記載,已經可想而知。」

  『索大人是怕?有人會因此造謠生事。』

  「怕什麼!黑暗後不一定會有光明,但沒有黑暗就一定不可能有光明,一旦將世界推向大亂,世人才會在黑暗的恐懼深處期盼曙光再現。」

  『既是如此,就盡量浮誇造假,反正臭名已經遠播。』

  「名聲固然重要,但與功名相比之下,便是微不足道,欲成大事者,不拘泥情義,至親至愛亦可拋棄甚至殺之。」

  『那就廣佈附近城邑,說多鐸大人在揚州殺了三十、不,八十萬人。』

  

  揚州十日,清軍破城後屠殺八十萬餘人,此舉惡名昭彰,也奠定大清的基業。

  

  雪時而停、時而下,在雨雪中的兩條身影卻從沒停下腳步。

  「雖然一計被破還有一計可補,但世事難料,四月大雨過後,居然下起雪霽,這反常的鬼天氣,完全預測不到。」

  『不,曉得天文的人就預測到了。』

  「你是說,那個小子?」索尼拉了拉皮裘,「靠天吃飯的討海人就是不一樣。」

  『是的,縱使已經做下萬全準備,依舊落入他的算計。』

  「發兵日期,就是這場雨雪的關鍵吧!」

  『大雨不利強攻,也造成後方補給困難,援軍、紅衣大炮推遲整整半月才至,剛好又碰上氣候異變,沒有準備,一下損失慘重。』

  『若沒有早一步進攻入城,想必情況會更加慘烈。』

  「縱橫沙場多年,這招借天殺人,果真是生平所見最厲害的招數,不費兵卒,坐享其成。」

  「此計不僅打亂先前部屬,又能讓他們與百姓的安然撤離,徒留頑強忠臣與咱們周旋,可謂一石三鳥。」

  『一拍即散,畢竟消耗的都是其他皇黨和反對派的勢力,就讓他們雙方互咬互鬥,轉眼間消耗大半,也成功一半。』

  「確實,用計毒辣,倒讓他們反清基業多加一分本錢,不過此消彼長,也有助於咱們的奪權大計。」

  『索大人,你可知這句話我能視其為謀反之心,將你先斬後奏。』

  「鰲大人,聰明人在聰明人的面前裝笨,可是破綻百出。」

  『......』鰲拜斜眼瞪著索尼,索尼絲毫不在意。

  「縱然你極力隱藏,馬腳終究露出來,不過鰲大人你別忘了,野心往往都會在不自覺中露餡。」

  『如同索大人暗中安排內大臣鄂碩大人的女兒董鄂氏,進宮接近順治一樣嗎?』

  瞬間索尼的眼角餘光斜瞪著鰲拜,鰲拜也豪不退讓,「這就是為什麼你私通施琅我沒有告發你的原因,因為你不只出賣施琅也欺騙了多爾袞。」

  「你選擇多爾袞,我走向豪格,一個是滿清第一勢力,一個是滿清開國親王,兩大巨擘一旦被咱們分裂扳倒,到時候攝政之位可想而知。」

  『索大人你可別忘了,兩虎相爭必有一死,眼下局勢可是血淋淋的活例子。』

  「如此說來,仨人分立,立場太過明顯,倒不如就讓四個人同時為政,既可互相拉攏牽制也能排除異己。」

  『不過他們從沒放下戒心,一直緊盯著咱們,要反也不是那麼容易。』

  「那咱們就演場戲,假裝失和,背地言和,如果要騙過別人,就要先欺騙自己。」

  

  我無爾虞,爾無我詐,爾虞我詐,誰知其心。

  雨雪不似往常擾人,抬眼望天,兩個各懷心思的人,莫名躁動,難掩興奮。

  分道揚鑣的身影,從此在朝野官場正式分庭對立。

  雙方視彼此為世仇,分外眼紅,處處打壓不停地尋找對方死穴藉機誣陷,卻又一次次地化險為夷。

  如此反反覆覆,殺了又放,放了又殺,前後共數次,直到下一次鰲拜真正要殺人奪權時,已沒有人會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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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完整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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