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乍暖、無邊黑夜,悶熱且漫長的深闇,就連滴下的汗漿,都是黑色的。

  滴答、滴答、滴答。

  突然驟雨瘋狂打在泥淖,黝暗如潭,立刻驅趕惱人的燥熱,彷彿將周圍所有的氣息直至吸蝕殆盡。

  軍營四周樹影婆娑,隨風狂舞,沙沙沙沙,倒影如魔,張牙舞爪,似要把所有路過的影子都貪婪吞噬掉。

  一道拉長扭曲的影子踏著一地泥濘,步履所及之處,火光皆陡地變弱,蓬的一聲恭敬噤聲,幾乎滅掉。

  就連一直張牙舞爪、詭譎怪異的枝葉倒影,也像蓬草般朝這道濛濛黑影的主人傾倒跪拜。

  黑影不詳,是帶來生人勿近的恐懼,還是此人在哪,死亡跟破壞就伴隨發生。

  今夜,這突兀又熟悉一切的人逕自來到敵對的軍營裡,在沒有人覺察的無邊黑暗下,緩緩走進帳裡。

  帳內燈台微弱,微弱到幾乎快連一絲光線都沒有,但見唯一的明亮處,獨立一人。

  那人自顧自地面對眼前寫滿密密麻麻一條又一條計謀的布疋,以及擺放無數兵馬旗子的沙盤推演,絲毫不把黑暗中的人當一回事。

  沒回頭,手也不停地寫著,「老弟你,夜半夾帶風雨深入敵營,該說勇氣可嘉,亦是有勇無謀。」

  來者一身簑衣扮相,斗笠遮掩著俊秀臉龐,身上卻無一絲狼狽,反倒一派輕鬆。

  踏著黑暗前來,來者更進一步,『那就要看老兄你是有心放我離開,還是無意留我下來。』

  筆尖停留在最後幾劃,仍有幾滴因強作鎮定的墨水不慎滴落。

  放下毛筆,那名被稱做老兄的人緩慢踱至來者面前,兩人在漆黑裡默然凝視,誰也沒開口說話。

  帳外傳來征征步伐聲,肅殺之氣劃破黑暗裡的異樣試探。

  對峙結束,先入為主的人,與不請自來的人,各自暗地吁了口氣。

  「老弟,是自行投降,還是自投羅網,端看你接下來的話。」

  褪下一身簑衣,來者談笑風生,『小弟夾帶風雨而來,是要和老兄你,攜手共送忠臣。』

  轟、隆、碰,一陣巨大聲響,伴隨懾人雷電,炸向營寨各處,隆隆雷聲,無不令在場所有人膽顫心驚。

  「看,多行不義,必遭天譴,老弟,該說你,是深明大義,還是背信忘義。」

  『比起老兄的殺人如麻,小弟的殺身成仁相較之下更為仁慈。』

  「很動聽,不過,你仍只有一盞茶的時間。」

  「一盞茶後,你是保住腦袋直的走出去,還是沒了腦袋橫著被抬出去,還是端看你接下來的話。」

  『小弟於此先謝過老兄,不過不勞老兄費心,因為你已經做出決定了。』

  「很好,既然你心意已決,那老子便成全你。」

  『說得是,如果老兄沒有異心的話,小弟也無法站在這裡與老兄會面。』

  「別再繞圈子,老子趕時間,直接開門見山。」

  『看來,咱們又達成共識了。』

  「告訴你,老弟,南明敗亡已成事實,只待攻克南京,連同你輔佐的王也將被連根拔起,明朝就此成為史書中斑駁泛黃的一頁。」

  『但還是揚州對吧!』

  「......」

  『本該在旱冬時節一舉拿下揚州直抵南京,誰知卻遇上這群愚忠的頑強抵抗,不僅讓剽悍兇猛的八旗軍隊連吃敗仗,還打亂所有部署。』

  『我想,不光是老兄你,想必連你家主子現在肯定也是焦頭爛額、心急如焚。』

  『一方面要應付窮鼠齧狸的攻勢,一方面又要安撫穩定朝野上下,畢竟最大的變數從來就不是外患而是內憂,如此奔波勞綠,怪不得老兄鋌而走險。』

  「看來風聲還是走漏了。」

  『打從老兄你們起兵造反,直至入關於此,過程可以說是勢如破竹、雷厲風行,幾乎掌握半壁江山。』

  『沒想到在南征的途中,卻在揚州栽了跟斗,不僅損傷過多兵力,更讓累積下來的無數士氣,一下盪到谷底。』

  『此舉另一層含意也讓所有反抗勢力及世人了解,原來清軍絕非無懈可擊、強不可破,甚至破綻百出。』

  『反清氣勢一旦高漲爆發,萬千黎民奮起,叛黨流寇、投機份子,無不袖手旁觀、坐收漁利,更甚者伺機而動、舉兵造反,宛如明末民變重蹈覆轍。』

  『屆時,順著風頭點火,讓輿論走向狂亂之徒,朝野內外動盪不安,你主恐怕更加心有餘而力不足,只能任人宰割,拔權奪位。』

  『到時候,老兄你必定受牽連,別說是保住性命,這般情形絕非忠義之詞,良禽擇木而棲之流就可含糊蒙混。』

  「分析得很好,與我想得所差無幾,畢竟最大的威脅還是那個吧!」

  『沒錯,那根深柢固的蟲,如芒刺在背,如坐針氈。』

  『雖無法斬草除根,但不除不行,試想當南征失利後,最大的得利者是誰?』

  『是南明?是叛黨?還是那群躲在背後坐享其成又蠢蠢欲動的皇室宗親?其實都心知肚明了。』

  「的確,我主一旦南征失利,上三旗損失過大,朝野上下懷有異心或是曾被我主打壓迫害的親王小人便會伺機反撲、從中作梗,緊咬我主不放甚至奪權篡位。」

  「只待燃起作亂火苗,縱然揚州得手,攻破南京,擒殺廢帝,卻也無力鎮壓朝野,大清將會再度捲入永無止盡的內亂鬥爭。」

  「畢竟扶持順治即位的是他,使出強硬作風的也是他,更別說假藉攝政輔佐之名,行使掌權弄權的手段。」

  『自古廢長立幼,乃國亡之始。』

  『一旦事情演變到不可收拾的局面,多爾袞是要選擇力挺愛新覺羅福臨,還是保住愛新覺羅的天下呢?』

  『既是如此,小弟就送老兄一個發兵日期跟進攻路線,減少雙方傷亡,百姓也得以安然撤退。』

  「你......?」

  『你趕時間,我比老兄還趕,人生有限,把所有麻煩的事情全部弄在一起,不就簡單多了。』

  「條件是保住老弟的命嗎?」

  『當然,小弟我可是很珍惜這條性命,因為活著才能幹更多事,就算不惜賣主求榮。』

  「還有但書吧?」

  『真是瞞不過老兄你,這些情報能換取的可不只是小弟一人,還有揚州忠臣與所有百姓一條活路。』

  「你......!」

  一道響雷轟在帳外,強烈白光瞬間刺眼,轟天巨響震懾身影,教所有人的心同時涼了一截。

  「這是老弟你最後的要求嘛?」

  『是,這是忠臣史可法的最後一步,也是我施琅正式出手的第一步。』

  「你......憑什麼覺得我會答應你?」

  『因為老兄你......是個笨蛋。』

  「我?」

  『如果不懂得裝笨,隱藏鋒芒跟野心,又怎麼能在生性多疑,容易猜忌的多爾袞麾下行事多年。』

  『這就是我跟老兄你達成共識而不是選擇掌握兵權、主導南征的多鐸的原因。』

  兩隻互相交握擊掌的手,「對!」

  「此仗咱們不會勝。」

  『只有敗。』

  『多鐸一昧貪快搶功,軍隊調度雜亂無章,造成傷亡過大,如果多爾袞追究下來,也會念其為親弟而從旁發落,到時全部責任跟黑鍋只會落在老兄身上。』

  「與其身受血濃於水的迫害,也怕功高震主遭來的妒忌,不如將攻破揚州的功勞全都送給多鐸,也好賣個順水人情。」

  『已無助和無道令其放下戒心,我真沒看錯老兄。』

  「我鰲拜,贏也要贏得狼狽,敗也要敗得平衡,他日看我如何排除異己,奪取天下大權。」

 

  孟子曰:【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義與利,矛盾也。

  權力這東西,你喜歡,你底下的人更喜歡,能者居之,矛盾也。

  為何聖賢窮極一生追尋只為最淺白的道理,為何世人不屑一顧的庸俗是永遠不變的現實,矛盾也。

  何故忠義也是讒言,何故謊言也是諫言,何故結束戰爭的是奸臣,何故毀掉國家的是忠臣,矛盾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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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完整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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