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我從來就沒愛過你。』

  瞬間詫異,多爾袞不敢置信的怔怔看著眼前這張毫無愧疚的淒絕嫣容。

  風聲似哭訴,花海似飛灰,素雲似污痕,人心似鏡子,一面碎了滿地的鏡子。

  愛情,原以為早已緊緊握在手中,沒想到,它從來就不曾為他停留。

  一份簡單的渴望,成了永遠都無法實現的絕望。

  這一吻,才剛重燃對愛情的憧憬,卻也硬深深被澆熄,彷彿墜入黑暗無比的萬丈深淵。

  何解?何能解?何願解?

  如果這是夢,未免太真實;如果不是夢,又為何要被喚醒。

  原來越是甜蜜,就越是致命。

  太快得到的幸福,往往就失去的越快。

  「為、為什麼?」

  多爾袞急促的喘著氣,無力地悲鳴著,激動煩躁卻怎麼樣也不肯鬆開緊抓不放的雙肩。

  『你是指?』

  「既然從沒愛過我,為何還要、還要?」

  多爾袞艱難地吐出疑問,卻始終無法將那二字親口道出,因為他著實害怕聽到結果。

  『這一吻,不過是謝謝你。』

  「......?」

  『謝謝你依然記得我,還願意為我奮不顧身。』

  『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既使做再多也彌補不了你那愧疚空洞的心。』

  『最重要的是,謝謝你,為我照顧我所愛的她以及她的後代。』

  人在愛情裡都是會變笨,不是遇上一個不愛他的人,而是明知道對方不愛他,仍然自欺欺人,繼續深愛這個到最後也不愛他的人。

  所以在愛情裡變笨的人都有一個共通相似點,就是面對那些不愛他的人,總是妄想著有天可以改變對方的心意,結果,被改變的就只有自己。

  淑儕笨,多爾袞亦笨,相似,甚至相同,卻不代表能自舔傷口成就愛情。

  淑儕痴,多爾袞亦痴,然而他們終究沒有互相痴戀,有的,不過是世人眼中的一對痴人。

  因為笨、因為痴戀,所以多爾袞懂得淑儕,懂得她的笨、她的傻、她的執迷不悔,她的若無旁人,她的不能自拔。

  所以他是這世上唯一知道淑儕究竟是有多深愛著那個她,那種愛是不必掙扎的愛;然而多爾袞對淑儕的愛,卻是越掙扎越愛。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聲嘶力竭的怒吼,是來自心底最原始的壓抑,隱藏多年的情緒終在此刻潰堤爆發。

  「求求妳!我求求妳!」

  多爾袞哀求無助,像是一頭身受重傷的野獸,搖晃著淑儕嬌柔的身軀,企圖不願打碎沉浸的美夢。

  「求求妳!我求求妳!求妳了!求妳了!」

  聲聲句句迴盪在幽冥深谷中徘徊不斷,天地無情,萬物無語,對視的兩個人,只剩眼淚滑過臉龐滴落的聲響。

  靠著淑儕肩上,多爾袞啜泣不停,而淑儕伸出手掌,溫柔撫摸著。『看看你,現在還是那個令人敬畏的墨爾根戴青嗎?』

  「在妳面前,我什麼都不是,什麼也不是,就只是一個愛著妳的傻瓜。」

  是的,你傻,跟我一樣都是愛情裡的傻瓜,所以我更不能也不願讓你步上我的後塵。

  未幾,輕撫的動作停止,耳邊傳來的只剩淑儕溫柔呢喃,『是我自願跟隨皇太極的,並非是他強娶我入宮。』

  「......?」

  啜泣聲停止,靠著肩上的額頭也慢慢離開,多爾袞看著洗盡鉛華清麗動人,秀髮輕飄,依舊美得如此驚心的笑容,彷彿他的愛情都與她無關,輕描淡寫地訴說一件事不關己的閒話家常。

  『讓皇太極將我下嫁給你也是我的目的,自願取代陳圓圓的身分,去周旋介入吳三桂和李自成之間的糾葛,更是我向皇太極要求的。』

  『為的,只是想讓你自覺有欠於我,讓時時刻刻對下嫁給你的我心懷愧疚,讓你一想到我為了你們的宏圖霸業犧牲,就會對我更加不捨心痛。』

  『這一切的一切,不過是利用你對我的感情,讓你對我所要求的一切言聽計從,對我死心踏地。』

  『而你果真不失所望,像條家狗一樣,聽話順從。』

  這一刻,尊嚴一蹋糊塗;這一刻,愛情一文不值;這一刻,人生一敗塗地。

  叱吒戰場,令多少人聞風喪膽的多爾袞;掌握重權,令多少人跪倒於前的多爾袞,如今不過是慘敗於情感下的算計,一種最簡單也是最屈辱的算計。

  面子,有哪個男人敢如此糟蹋,更何況是被心愛的女人玩弄股掌、踩在腳下。

  不甘屈辱,一股油然而生的不甘心瞬間轉為憤怒,燃起腹部陣陣灼熱。

  多爾袞睚眥欲裂,通紅雙目似是欲滴出血珠,手臂青色經脈隱隱浮動呈現,惡狠狠抓著淑儕的咽喉不放。

  這一刻,多爾袞多想親手掐嚥這個曾經所愛的人,理智與情感互相拉扯糾結,只要一瞬,僅此一瞬,斷了線,生與死就在繫懸一念。

  然而看著洗盡鉛華清麗動人,秀髮輕飄,依舊美得如此驚心的笑容,多爾袞不忍凝看,卻又無法不定睛注視,終究是鬆開那雙手。

  氣血不順暢的淑儕跪倒在地上,不停咳嗽喘氣,嬌喘柔弱第身子不停歇地劇烈起伏。

  吁了口氣,多爾袞仰天嘆笑。

  「妳滾吧!」

  『......』

  「滾得越遠越好,這輩子別再讓我看見妳。」

  『你、咳、不是想我死嗎?』

  「想,我是真的想殺死妳,那怕這輩子只能帶著妳的骨灰,我也要殺了妳,不再和妳分開。」

  『那、那......』

  「但,我要妳活著,苟延殘喘地給老子活著。」

  『......』

  淑儕不解,只能怔怔地抬頭仰望那張刺眼逆光下陰暗模糊籠罩整團黑氣的臉龐。

  「全天下男人的通病不過好色跟貪權,我這輩子得不到妳,那我就要掌握至高無上的權力。」

  「我要妳看著,看我如何攀上最高,享盡這世間所有榮華富貴;然後妳只會是一個孤苦終老的人,永遠沉浸在後悔懊惱中死去。」

  「就算世人誤解我是個強娶兄嫂、干政弄權的人也在所不惜,我就要妳好好活著,看我怎麼善待她們母子倆。」

  「看我怎麼把權,弄權;讓世人知道,忠臣、奸臣其實沒有區別,擁有需要權力才能挾天子力壓群臣。」

  男人自以為是的復仇,是讓曾經心愛的女人看著自己高成名就卻沒有選擇他而後悔。

  女人對男人最大的報復,則是讓不曾愛過的男人沉浸在自以為是的復仇中恍然無知。

  那一天,荒涼墳頭,山花漫天,一陣驚滔駭浪過後,各懷心事的痴人背向對方,已比拜祭前更沉重的腳步,從此各走各路,分道揚鑣。

  一路狂奔離開的多爾袞永遠都不會知道,如果他能再回頭多看淑儕一眼,或是看著淑儕轉身離開,或許就能夠明白淑儕的心意,以及不讓自己後悔。

  那句永遠都說不出口的話語,咽在淑儕的喉間也永遠藏在她的心頭。「對不起,我是真的有愛過你。」

  淑儕身子微微顫抖,胸口赭紅鮮血不斷沾濕暈開在素白的衣裳,如同一朵鮮艷的花蕊綻放開來。

  飛濺噴灑的血液成了飄零落下的花瓣,血花點點,花開花落,花逝花凋。

  身中暗箭的淑儕沒有喊叫出聲,只是默默地跪倒在墳前,凝視著墓碑上斗大愛妻二字。

  痛楚侵襲身軀也模糊著意識,原來人在死前,往事真的會逐一浮現,卻早已看不清。

  看不清,鏡中那個抹上鉛華的自己,究竟是淑儕還是陳圓圓?

  看不清,褪下衣裳渾身赤裸裸被環抱的那個人,究竟是不是我愛的人?

  看不清,當我發現真正愛的是女人時,是否就成了世人眼中扭曲的怪物?

  看不清,在這個沒有同類的地方,開始質疑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

  看不清,越是活著,越是迷惘,莫名的鬱痛漸入心扉,我到底是什麼?

  看不清,幸福的日子越長,不幸的補償越大,我的存在是否多餘?

  是滿人還是漢人?是女人還是男人?是人還是畜牲?

  玉兒姊姊,我的玉兒,我走了,好好活著,別責怪我沒去跟妳道別,勿思念那個曾經短暫駐足妳生命中那個微不足道的女人。

  因為深愛,所以不忍;因為懂得,所以慈悲;因為溫婉,所以難忘。

  我相信他一定會好好照顧妳和福臨的,別問為什麼,因為他就是一個多情又溫柔的大傻瓜。

  所以我能才能了無牽掛地放心離去,欠妳的感情,我用生命償還,欠他的感情,期盼來世換他負我。

  兀自珍重、永不相見。

  可以了吧,能夠就這樣死去嗎?

  老天爺,求祢!拜託別再留下我,讓我走吧,上次不幸地被救死不成,但這次幸運的我一定可以吧!?

  我真的想走了,以一個畜牲而言,我從頭到尾根本就不該活著。

  為情而生,為情而亡,鮮血若茶若花,淹沒一地斑然。

  

  事隔多年,受盡折磨的人,仍然不願放下;恍如隔世,受盡踐踏的人,仍然不願放手。

  愛過,比存在過,更被人記得。

  會被記得的,不是樣子被人記得,而是因為永遠都不再回來所以被記得。

  功名、偉業、名聲、財富......世人窮極一生努力追尋、汲汲營營的一切,對多爾袞這個為情而生的情痴來說都比不上令他魂牽夢縈的女子重要。

  世人總誤以為他一生摯愛的人是大玉兒,世人總批評他只為一己之私、干政掌權才會力保福臨即位。

  然則他只是一個不理世俗、一意孤行、堅守承諾、不願違背自己感情且不合時宜的情種。

  一旦連自己也失去那條名為愛情的底線,那就真的永遠失去那個不再回來的人。

  西風回首盡成空,秋風悲,秋月缺,落葉聚還散,寒鴉棲復驚,相思相見知何年,自古情深皆不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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