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經過林中小徑,遍滿山頭的蓊鬱盎然呈現眼前,空中湛藍清澈,無雲也寧靜。

  不停穿梭來回的雀鳥,彼此嬉戲打鬧在枝頭上叼花滑翔,彷彿連萬物都顯得恬靜自得。

  陣陣突兀的跫音回響在樹叢幽冥深處,驚起林中鳥、投射出風中影,未幾便緩緩隱沒在靜謐中,似是雪泥鴻爪一閃即逝。

  踏、踏、踏,踏著石泥與心事。

  越接近目的越是沉重,連迴盪鼻間的空氣都漸漸地飄來略帶焦味的特殊山花香氣,雖有些微苦澀卻無比輕甜。

  然後映入眼簾德,是一座無主孤墳靜靜佇立在花海中,四周奼紫嫣紅,腳下滿地斑斕,空中花屑輕飄。

  墳頭與周圍並無雜草叢生、藤枝滿布也無餘末灰燼飛舞,唯獨清香奠茶,更有一抹熟悉倩影垂目跪坐,卻非自憐。

  此情、此景、此幕,來人一瞬,僅此一瞬,誤認為天熱酷暑,才會雙眼昏花錯看於此。

  拚命揉眼定睛,確認眼前絕非朝思暮想所產生出的幻覺,心頭一熱,眼眶酸澀,身子微微顫抖,然後,踏、踏、踏,踏著花瓣塵土與急促大步邁開。

  忘我奔跑深怕的不是抓不住而是再次被落下,來人不曾在乎也未曾對誰如此關心過,唯獨近在咫尺的她,也同時是咫尺天涯的她,如此激動焦躁。

  倏忽,來人在距離數步之遙停下腳步,身子卻因劇烈的喘息,包含心頭強烈的不安用力抽動著。

  「妳......」

  兀自深呼吐氣,嚥下忐忑與鼓譟。

  「......終於回來了?」

  踏,不請自來的人又踏近一步,鼻間繚繞不再是山花花香,而是更熟悉的味道。

  「妳......還記得此處?」

  沉默氛圍,籠罩在彼此的呼吸中,彷彿一道不存在的城牆阻隔在兩人之間。

  接著垂目的人緩緩頷首,注視著眼前碑名,伸出纖細手指輕輕摀蓋石碑上拓著鮮豔赭紅的愛妻兩字。

  『記得又如何?不記得也罷?我,活著並不是回來見你的。』

  來人拳頭緊握,胸口像是被狠狠揍了一拳,話語艱難吐出,「那、那又為何要回來?」

  『怎麼,很意外嗎?』

  「不意外,只是想知道理由?」

  『就當作......是現在的自己,來憑弔過去那個逝去的曾經。』

  「妳仍無法釋懷?」

  『就算我接受了也不代表放下,死在這裡的人,不正是你們慣用的伎倆。』

  「......」

  『騙其送死,借刀殺人,不管有沒有死成,最終仍為其造墳立碑,甚至趕盡殺絕。』

  『為的,不正是你們口中說的大義。』

  「......把妳葬在這,是希望妳另一段人生可以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哈哈,早在你親手將我送入宮時,我就已經沒有選擇的權利。』

  「至少妳仍活著。」

  當殺退李自成逼離京城後,偌大寢宮卻遍尋不得妳的蹤影,我以為我又要再次失去妳。

  『活著,不過是為了再次死去,死了,也不表示能永遠活著。』

  「既然知道會被犧牲,又何必回來。」

  『因為活著還能幹更多事情,還有被利用的價值。』

  『這可是你親口對我說的。』

  來人吁了口氣,「景物依舊,人事已非,幾載春秋不過轉瞬,妳仍絲毫沒有沒變,依舊這麼傻。」

  『如果......能永遠待在她身邊,那我情願當一輩子的傻子。』

  「如果妳不是女人,如果她是男人,妳倆是否將會有所不同?」

  『如果我愛的不是她,如果你愛的不是我,那還會有這般苦痛存在嗎?』

  「如果當初是我先娶妳,而不是皇兄先一步帶走妳,是不是就能讓妳永遠待在我的身邊。」男子凝視緊握實心的拳頭,只感到無力困頓。

  『如果女人能和女人在一起而不違反道德禮俗規範、不受世俗輿論批判,那所有事情就變得簡單多了。』

  「如果、如果,天地規律,自然法則,與生俱來的性別,皆非我等汝輩一人一己之力能改。」

  『天地規律?自然法則?殘殺萬千無辜百姓,興兵征戰用殺戮和鮮血改朝換代,難道就是你們口中的天道嗎?』

  女子冷冷發笑,『真是格外諷刺,令人不禁大笑想吐。』

  「我說的是道德禮俗的規範,以及與生俱來男女有別的天性。」

  『男女有別是天性,那男尊女卑就是道德禮俗下無恥的規範嗎?』

  「這...男尊女卑一直是天經地義!」

  『天經地義?天會變,地會陷,物換星移,不過一時經,一時義,何來亙古永恆?』

  「遠古的三易周易、孔孟儒家的禮義、後漢班昭的女誡、列子所著天瑞都是如此教導提倡,不過就是......」

  未等男子說完,女子兀自插話,『不過是為了滿足男人那卑微自尊造成心靈創口所找的藉口,彌補不了的缺憾轉而強加在女人身上,那被稱為道德的枷鎖。』

  「......」

  『為何男人可以不忠貞、沒仁義,拈花惹草,尋花問柳,仍被讚稱為風流倜儻。』

  『而女人卻要遵守婦道、言聽計從,苦守寒窯,最後遭來無情背叛與冷落毒打,甚至被當成生子工具或是轉賣贈送的物品,連畜生都不如。』

  『相夫教子這是家命還是天命?敗德婊子,這是苦命還是認命?』

  『原來一個偉大的三妻四妾的孤家,竟不如一個卑賤的三從四德的哀家。』

  一個女人渴望的不過是一份最簡單真摯的愛情,這是悲哀。

  全天下的男人想要的不過就是好色以及貪權,這就是通病。

  「夠了!」

  多爾袞雙手用力地將淑儕纖細嬌小的身子抓起轉身面對,十指緊緊掐著雙肩不放。

  『怎麼,惱羞成怒了?還是說中你的矛盾與愧疚?』淑儕看著眼前男人臉部輪廓呈現的陰影,彷彿憶起那段不堪的過往,索性撇頭閉眼默默承受即將面臨的摑掌痛擊。

  倏忽,淑儕的頭就這麼硬生生地貼靠在多爾袞的胸膛,強而有力的心跳聲,溫暖既溫柔的溫度不斷燙著淑儕的臉頰。

  「哭吧,我求妳了,至少此刻就讓我擁有真正的妳,不需要再偽裝也不用再堅強,盡情地宣洩。」

  『......』

  「我只道,這些年,真的好思念妳。」

  男人追求女人的時候,根本不會顧及面子,到得到那女人了,才慢慢要回面子。

  然而女人,總是越愛男人,越是不顧面子,不理尊嚴,直至孤獨老死。

  只是這句話,始終訴說了不論是男是女其實都沒有分別。

  「我愛妳。」

  兩情相悅留春住,稱意相宜只尋常,原來每個人也曾有過這麼輕揚無慮的忘憂歲月。

  眼角的淚水止不住地沾濕兩人,淑儕臂彎勾住多爾袞的肩緊不肯鬆開,多爾袞緊緊的抱住嬌弱的身軀,雖怕一個使勁會弄疼她,仍控制不住地不肯鬆放雙臂。

  謝謝你,還是我記憶中那個溫柔的你,未曾改變。

  這句話依然是這麼的溫柔。

  是你的溫柔讓我找到人生的方向和意義,也是你的溫柔葬送了過往以及現在的我。

  因為,我也一直是原來的那個我,心裡早已容不下第二個人。

  畢竟我愛的從來就不是男人而是女人,所以多情的你才始終無法無情,而多情的我只能狠心絕情。

  當一個女人愛著另一個女人,就會變得不在乎一切,心甘情願為對方付出所有,包括生命。

  淑儕緩緩推開多爾袞,多爾袞詫異瞬間,還沒來得及說上任何隻字片語,一張嘴便被輕輕吻上。

  雖不是沒有過這樣的經驗,但整個身體還是隨著舌尖的溫柔觸感瞬間融化,慾望和情緒高漲不受控制。

  分開剎那,多爾袞望著臉頰、耳根微紅的臉蛋,細細回味剛才旖旎,正要張口說話,雙脣就被纖細的手指輕按摀住。

  此時的他心中暗自下了一個決定,為她放棄眼前一切遠走高飛,這輩子都值得了。

  「我!」

  『對不起!』

  「咦?」

  『我從來就沒愛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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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完整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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