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說戰爭是無情的,因為家破人亡、烽火連天,帶來的只有災難和殘酷。

  亦說戰爭是仁慈的,因為乾涸的大地被鮮血澆溉,醞釀出下一個新生命。

  此時此刻,彷彿蒼天正要降下紅色的甘露,大地無話無語,地上卻喧嘩騷動。

  「平排,列陣,全軍準備迎敵。」

  『保持隊形,前面的別亂,後面的快跟上。』

  “逆賊!還不快下馬投降,我皇仁慈絕對會接受你們的臣服。”

  ﹝愚蠢的庸才啊!國家已亡,人民疾苦,睜開雙眼,別再自欺欺人了。﹞

  「無恥之徒,將脖子洗乾淨等老子的刀吧!」

  『狗日的,今天就讓你們全死無葬身之地。』

  “上次沒死算你命大,別以為這次還有這麼好狗運。”

  ﹝小子,想保命就趁現在快逃,遇上你爺爺我,只有被剁成肉醬的份。﹞

  「操你娘!太囂張跋扈,當心從馬背上摔死,也好過被人砍死。」

  ......

  戰前叫陣在於長氣滅威,然後武將用生死論證勝敗,接著就是短兵相接兩軍對壘,戰爭即是如此,誰勝,誰就能光明正大活下去。

  先亂後治,無非要以亂治亂,一個混亂的天下,一時的仁慈,有時只會害慘自己,同時犧牲萬千無辜,永遠背負著仁者的罵名。

  人說禽獸和人是沒有區別的,彼此都為生存空間而自相殘殺,不停歇地想從一個物種昇華成另一個物種。

  亦說禽獸和人是有區別的,因為人會眷養同類,會把同類當成非同類看待,是激發更是賦予天生的奴性。

  「敵軍殺上來了,左、右騎兵平陣橫移,弓兵左入堅守,步兵向前待命,準備起陣迎敵。」

  『追亡逐遁若飄風,擊刺若雷電!我隊,取敵先鋒,為大軍開路。』

  “固兵取右方陣地,掩護後方弓手,佈兵敵側,取詭敵之陣。”

  ﹝副將引兵隨我,左入右出,右進左退,兩翼展翅,破陣殺敵。﹞

  「騎兵先行,步兵守中,軍行《孫子》,合軍聚眾,以迂為直,繞敵後方先下一城。」

  『敵行奇陣,我軍治眾如治寡,分數是也;鬥眾如鬥寡,形名是也,三軍之眾,可使必受敵而無敗,奇正也。』

  “第二軍,利而誘之,強而避之,盡量保命維持軍勢,攻其不備,出奇不意。”

  ﹝下三隊行《墨子》陣法,謀而不得,則以往之來,配合第五軍變陣,左右分隊,蓄勢待發。﹞

  「將欲斂之,必將固之,前軍已《老子》微明陣法為主,後軍轉《軍志》陣間容陣,中軍居高臨下入陣取敵。」

  『合軍聚眾,分合為變,全軍為上,我專為一,以眾敵寡,敵已折翼又克一軍。』

  ......

  萬人怒吼,拚死廝殺,隨著一把又一把冰冷無聲的兵器互擊撞出刺耳聲響,參雜無數之聲在空曠野外迅速擴散,不絕於耳。

  惟獨蒼天靜默無語,冷笑旁觀。

  這千百年來獨有的文化,不論哪一朝代,哪一世代,哪一時代,太平盛世過後,戰亂混沌又至,如此生生不息的循環著。

  「快把傷患抬到裡邊去,盡量別碰觸傷口。」

  『還能動的人,請移至另一營帳休息,這裡沒位給活人了。』

  “將軍,麻藥沒了,請忍耐些。”

  ﹝下刀吧,別婆媽,如果哼一聲,從此笑俺是娘們。﹞

  「按住傷口,先止血,多拿些傷藥過來。」

  『嗚...嗚、痛、痛啊,疼死人了。』

  “娘...爹、娘你們在哪裡,孩兒好痛啊!”

  ﹝別扶我,少一條腿算什麼?老子還能上場殺敵。﹞

  「這傷勢已經嚴重惡化,必須馬上動刀切除。」

  『別、別殺我!我參軍不過為混口飯吃。』

  “二哥...撐住了,別、別死阿!我們還要一起返鄉呢!”

  ﹝我、我怎麼能輕易就死...家裡妻小還在等我回家團聚呢。﹞

  「臭小子!你不是說過要衣錦還鄉,討個媳婦好好孝敬你爹娘的,怎能就這麼走了,給我起來!」

  『已經死了,就推出去埋吧!免得疫病擴散。』

  “喂!別再來了,將屍體推到另一坑,這裡已經埋不下了。”

  ﹝南無阿彌陀佛,願你們好生安息,下輩子能投胎到好人家。﹞

  「好兄弟,俺絕不會忘記這血海深仇,定要敵人血債血還,已祭你在天之靈。」

  ......

  清順治年四月,滿清入關前的一場戰役,一片石,一場史書中寥寥幾字記載的戰役,那幾個文字卻由無數滴鮮血寫出,無數聲哀嚎譜出,無數條性命鋪出來的歷史。

  最終只述說成王敗寇的結果,沒有記載任一螻蟻代表了什麼,是功成名就,或是成為他人腳踩踏過的屍體。

  有誰還記得?太平時,為死上一人而哭喪三年;戰亂時,為殺上萬人而樂上好幾年。

  是人太健忘或者根本就是天性,永遠都學不會孝義兩難存的道裡。

  曾幾何時能想起自己是家中僅存血脈而苟且偷生,還是受忠義薰染而挺身為國。

  孝義本身就是一種很模糊的意念,古往今來,聖賢典籍中教了什麼,我們就學什麼;現實真理中有了什麼,我們就領悟什麼。

  而現實跟理想,總是分道揚鑣。

  誰勝,誰就對。

  接受聖賢,現實就格外遙遠;為了現實,聖賢又忽然變得渺小。

  推動歷史軌跡前進的究竟是什麼?是君臣忠義的聖賢思想,亦是繁衍後代的無知奴性。

  退下的,後面擁上;倒下的,灰飛煙滅;明白的,已經死去;不明白的,前仆後繼。

  何哉?何苦?何必?征戰連年,只令天下黎民長年受苦,生靈塗炭。

  倒不如放棄藉口的反抗掙扎,放下忠臣的孔孟思想,放掉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皇權,接受投降火速平定天下來得有利。

  痛苦只在一人,僅此一時,對百姓而言卻是最好的孝義,幸福也比征戰過後來得快,來得長遠。

  有時太近,卻看不清;而太遠,偏執又太多。

  而現實跟真理的拉扯,我等執著於孝義的庸才永世都看不見真正的矛盾,只會永遠背負在撰史筆下的汙名,不斷重蹈覆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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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完整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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