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人寂靜,繁星細數的微光,撒在重門深鎖的宮廷禁地,微弱螢光替無風無月的今夜,增添些許不為人知的躁動。

  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一陣陣,從黝暗的走廊深處傳來。

  來人數十名卸下一身官服,各個穿起黑衣束裝,行色匆匆又神秘,似是刻意不讓人認出身分,然而在這迂迴複雜的宮闕內,卻熟悉又輕易的左拐右彎,彷彿每日必經過行走。

  聽得腳步聲傳來,淵亭獄峙的侍衛立即心生戒備,瞳孔在漆黑中放大變尖,如獸一般灼灼目光,緊握五指的刀、劍、巨戟變得更加僵硬,蓄勢待發只等一聲令下。

  他們側身一動,微微阻攔來者去路,正要向前開口盤查,當中看來位階較高的官職,卻一眼認出來這群來使的顯赫身分,隨即向下屬示意另眾人退至兩旁,自己則雙掌交疊屈身恭迎。

  眾人邁開腳步頭也沒回,彷彿對這樣的事情,早已屢見不鮮,盡頭拐彎時,每個人暗自在心裡輕輕吁了口氣。

  細碎跫音漸行漸遠,終在一房間停下步伐,稍稍調整因疾行而紛亂的呼吸以及衣裳。

  來者為首那人秀出令牌,侍衛接過後微微頷首,轉身進入通報。

  「快傳。」

  頃刻,門後響起虛弱的聲音。

  “諸位大人,有請。”

  門扉輕啟,聲聲蒼老,未待關嚴緊閉,所有人魚貫而入,一見躺臥床榻之人便立即跪拜行禮。

  「夠了,都起來吧。」躺在床塌的人撐著身子,不斷咳嗽。

  眾人起身席地盤坐在兩旁。

  「復甫,你過來。」

  為首那名被稱為復甫的男子起身向前,從袖口掏出一封書信遞出。

  那人一接過信,暗自琢磨一番,接著劇烈咳嗽起來。

  眾人不禁小小躁動,欲上前關心查探,卻給那人揮手擋下。

  「沒事,不過風寒而已,喝點藥就沒事了。」

  接過僮僕遞上的湯藥,一口飲盡,頓時有舒緩的徵兆,但仍氣虛體弱。

  『兄長,這是二哥要轉贈給您的禮物。』

  復甫又將一布帛包裹之物呈上,所有雙眼睛緊緊凝視徐徐展現的首級,王爺不言,在場眾臣不語。

  唯有撲火飛蛾在熊熊烈焰中,劈啪作響,空氣焦味似有若無。

  頓時狂風大作,銅盤裡柴薪燒得旺盛,在火光掩映下,布帛上浮現出妖嬈狂媚的影子,隨著沉重氣氛逐漸膨脹,亟欲充斥整個房間,讓人背脊發涼,冷汗直流。

  「哈哈,咳咳,妙啊,咳,二弟這一著真是妙啊,咳。」

  扶住方案不停狂笑又止不住咳嗽,各人不曉得是瘋還是笑,只能一昧地低頭惶恐寒傖不敢直視。

  突然,一陣靜默,只有風吹動窗櫺的聲響,還有各懷心思的心跳聲。

  「復甫,你怎麼看。」

  『二哥此計無非是讓人猜到他的下一步,但誰又知這下一步是不是只想掩飾上一步,打個措手不及。』

  「既知時日無多,唯有兵行險招,才能出奇制勝。」

  『清軍以內應為餌試探二哥,二哥以經兒敗壞門風、手足相殘為由,引出最大的蟲。』

  『叛將鄭泰、黃昭等人在刺客陳氏的滲透下,已經證實被捕入獄。』

  「看來下屬失敗,康熙方寸大亂。」

  『先是分化計策促使宗室內亂,後派殺手潛入行刺,接著強迫遷離沿海居民,斷絕所有海上貿易,阻隔我們與內陸一切消息來往,試圖孤立我方主、副軍,打算各個擊破,這每一步環環相扣。』

  「依你跟二弟的能力應該可以輕易化掉。」

  『是,眼下康熙奪權親政,朝局動盪不安,鰲拜遺策仍在,要化解並非輕易,縱使主謀伏誅,其黨羽猶存,舊臣與新政在檯面爭鬥不亞於底下洶湧,要連根拔起,穩固朝綱,並非一時。』

  『因此,唯有一計能使其卸下心房,暫時轉移目標。』

  「你的意思?」

  『二哥此著是為兄弟鬩牆,外禦其悔。』

  『愚弟此計是為荊軻刺秦,圖窮匕見。』

  王爺不言,眾臣不語,此刻空氣凝結,時間彷彿停止。

  『愚弟在此,有請兄長獻命。』

  ﹝罪臣有請,王爺獻命。﹞

  跪著人嗑頭謝罪,靜默人不甘上路,眾人請命,一人獻命,沉默不表示不知,反倒心意相通,才不須言語交流。

  原來,二弟送來這顆人頭,真正含意在此。

  「各取所需,達成共識。」

  不只釣出最大的害蟲,又將計就計,他的離間,你的欺敵,一步更勝一步。

  鄭泰一眾名氣大是餌,馬信才是真正的刺客,沒想到最後的殺著卻是從中走出的好二弟

  救命之人也是送命之人,唯有我死,二弟才能得到康熙的信任,順利保住鄭氏一脈。

  扶著几案,端起僮僕重新遞上的藥碗,黑褐色的液體,看似無盡深淵。

  一口飲盡,苦澀嗆辣的腥味瞬間在口鼻與咽喉散開,眼前逐漸迷濛昏暗,意識一片混沌暈眩,閉目思索,看見一抹抹迴過身去的背影,耳邊迴響著一道道不諒解的聲音。

  那一刻,投筆從戎,投的是殺人無數的筆,還是殺人如麻的己,權力薰心嗎,如果這是必經的過程,為何到此時才耿耿於懷。

  這一刻,從容就義,從的是命運安排還是上天旨意,到頭來,仍被刻劃塑造冠上美名,一個連死都無法擺脫被算計的大傻瓜。

  依稀記得,那以英雄為名的往事,那條用鮮血鋪成的不歸路。

  依稀記得,那個令人緬懷的過去,那個無知無視的紈褲子弟。

  不,不是的,內省不咎,我何來不肖。

  夫何憂何懼,何故令祖宗蒙羞,吾亦是安分守己的一個老實人。

  明已亡,民已盲,在這偽善滿佈的時代,誰能帶頭脫離戰亂恢復安定誰就是黎民引頸期盼。

  心懷仁義,眾望所歸,反清復明,指日可待。

  一個爭奪天下的笑話,一個自詡正義的口號,一個招搖撞騙的手段。

  那些年,縱使驚滔駭浪,我仍如願掌了舵,可這樣的存在同時是助力也是阻力,絆腳石終究成為他人的踏腳石,這為他人作嫁的霸業,卻也腥臭。

  這些年,那股揮之不去的血腥,令我時而淺眠,時而驚醒,已經分不清是現在還是過往,只盼一切如願,用卑微的賤績,彰顯成王敗寇不勝唏噓。

  喉頭一苦,毒血從咽喉直湧而出,紫蕊般的血花爆濺一地。

  忽然覺得好美,眼前桃花點點。

  王爺苦笑,朝空中又吐出一口血花。

  眾臣哭喊,只能不斷圍著磕頭謝罪。

  那一夜,哭聲與笑聲被重門深鎖的宮廷禁地沉默隱去,無風無月,彷彿訴說這一夜被埋葬的一頁篇章。

  勝者竄改歷史,敗者杜撰野史,由使至終重蹈覆轍,上位把權、下位貪權,無非玩弄權力,千百年來不曾改變。

  可嘆世人替天繁衍,仍無法窺破天意,無知是罪亦是贅。

  可笑世人自以為凌駕於所有物種,由不是人昇華為人卻依舊改變不了自相殘殺的天性。

  安於混亂,死於平凡,造就奴性與被奴性的畸形傳承。

  人如此,天下,亦如此;天,也一直在看著,冷眼旁觀,笑盡蒼生。

  明永曆十六年五月初八,鄭森病逝,幾天後,其部將馬信也被人發現身首異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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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完整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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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訪客
  • 版主寫得很棒!!文句細膩,角色描寫得很生動,很喜歡,期待後續的作品
  • 晚上好,感謝您的支持~

    慕寒 於 2016/05/08 20:29 回覆

  • zaq14716炫理子
  • 一個新的開始

    一個就義而去

    留下的是感傷


    晚安


    推1---------
  • 謝謝zaq14716炫理子的讚賞。

    晚上好,祝格友有個無憂安穩的夜晚。

    慕寒 於 2016/12/12 20:16 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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