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子靠著床頭櫃,我揉揉仍隱隱作痛的太陽穴,沒有睜開眼睛,我怕現在一張開眼睛看到天旋地轉的畫面會令胃更加翻騰。

  過了多久我沒有概念,只覺得口乾舌燥,雖然沒有較一開始宿醉的情形嚴重可是整個頭還是悶悶的。

  扶著書桌慢慢起身,一邊感嘆自己身體怎麼會變得這麼差,一邊嘆氣自從回台灣後,很久沒有喝得這麼爛醉,那兩年在國外倒是挺放縱自己的。

  輕輕打開房門,躡手躡腳的走到客廳,深怕吵醒躺在沙發上熟睡的人。

  替自己倒了杯水,看著這間坪數不大的房間,除了幾樣家具擺設,沒有過多的裝潢佈置。

  以一個單身男子來說算甚至是比女孩子的房間乾淨不過倒也真的很簡陋,不過唯一沒有改變的地方就是隨處塞滿了書籍,全部拿出來放在地上幾乎都快成了書山。

  來到日本仍不改瘋狂收藏書的個性,我看了看四周除了這裡的還有以前在台灣收藏的加起來根本就可以開一間小型圖書館。

  不過我的目光最後還是停留在一張被護貝起來的大照片,裡頭有許多男女每個都身穿學士服,拍照地點是一整年幾乎都艷陽高照,就算冬天再怎樣寒冷也從不會下雪的高雄。

  「都這麼多年了,還有什麼好看的?」

  我轉頭看著不知道什麼時候醒過來的他窩在沙發上,將手中的照片在他面前晃來晃去。

  『你不是說,搬家的時候不知道遺落在哪裡已經找不著了嗎?』

  「後來還是從垃圾桶把它撿回來了,妳知道的,這是不可燃的,必須回收。」

  『真是謝謝呢,原來我這麼用心做的東西,居然連垃圾車都不收。』

  剛剛為什麼不拿枕頭把他活活悶死,反正這傢伙根本就不打算回台灣,乾脆讓他客死異鄉再把骨灰打包帶回去。

  雖然大家下達的命令是要我想盡各種辦法讓他自己滾回來或是打昏塞進行李箱打包回來都可,卻沒說是死是活,所以抱著骨灰罈回去應該也算交差了事。

  

  「是說妳什麼時候要過去找于惠她們?」

  『我跟她們約中午在飯店見面。』

  「然後妳們後天就要結束旅行回台灣?」

  『嗯嗯。』

  喝著水彼此陷入尷尬的沉默,然後他開始翻出冰箱的食物準備早點,我走進浴室開始梳洗。

  雖然他知道我想問什麼,但我始終沒有開口問他。

  因為這個問題昨晚就已經討論過了,只是答案依舊不存在。

  昨晚,在溫暖的食堂裡,他喝乾杯子裡的啤酒,「我說了,想回去的時候自然就會回去。」

  『這個答案有說跟沒說是一樣的。』我夾了一塊熱騰騰的蘿蔔送入口中。

  「我已經很習慣這裡的生活,而且工作環境也適應得很好,就算要走也不是拍拍屁股就走人,還要跟公司提出離職申請,辦理手續跑完流程,交接的差不多才能離開。」

  『那當初為什麼半句遺言都沒交代就一聲不響自個跑來日本,一待就是好幾年。』

  「退伍後找不到工作,剛好透過親戚關係介紹進來現在這間公司」。他笑著又喝乾一杯啤酒。

  送他一個白眼,喝完最後一口味增湯,我知道,儘管他說的在冠冕堂皇,仍然掩飾不了他說謊而下意識摸鼻子的心虛動作。

  

  看著熱氣升騰的食物,看著喧嘩熱鬧的人們,看著因沁涼而不斷滲出水珠的杯子。

  我看都不看他一眼,『這麼多年了,你出走的理由一直都沒有對我們任何人明講,為什麼?是還是放不下嗎?』

  他湊到嘴唇邊的杯子突然停住了。

  『你可以喝完這口啤酒在回答我,或是你真的已經想好再跟我說,不然就請不要敷衍我。』

  「放下了。」

  『放下了?』

  「對她從來就沒有任何感情有的只是滿滿的愧疚,以及對另一條來不及出世的小生命感到自責。」

  『那不是你的錯,是她劈腿在先,無縫接軌,又背著你跟其他男人亂來,最後出了事情又要你負責。』

  「她沒有劈腿,也沒有無縫接軌,更沒有背著我跟其他人亂來,我對她,一直以來只是各取所需、互相利用。」

  『可是是她先跟你告白的。』

  「但我也沒有立刻就回絕。」

  他點起了一根菸,輕輕的呼了一口,我不知道他從何時開始學會抽菸,我也不知道這幾年他是抱著怎樣的心情走到這一步,我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為了什麼理由就一聲不響的一個人就跑到日本,從此失去聯絡。

  看著他彷彿就像是一團煙霧圍繞,看不清、摸不透,如同他極力隱藏的情感。

  

  熄掉已經燒到濾嘴的菸,他重重地吐出最後一口糾結,彷彿將這幾年來所累積的鬱悶一口氣連同香菸都吐出來。

  「交往一段時間,她從原本的不在意到後來的不理解,甚至是不諒解,為什麼我從來都不跟她有過任何身體上的親密接觸,就連親嘴親臉頰都不曾有過。

  「那樣懷疑卻不敢戳破的態度,抱著焦慮不安的情緒,終於在分手前夕爆發。」

  那時候我向她坦承,沒錯,我是同性戀,我從頭到尾喜歡的都是男生。

  一夕間,她發脾氣且崩潰大哭,不斷地問為什麼不在一開始就告訴她、為什麼要這樣欺騙玩弄她的感情、為什麼現在才告訴她一直不願意想像的事實,為什麼要這樣賤踏她的尊嚴等等之類,歇斯底里的哭喊著一大堆答非所問的問題。

  我只是淡淡說,「因為我需要一個掩人耳目的身份,需要一個想像的現實女朋友,來瞞騙我的家人、欺騙我的朋友,甚至是欺騙我自己。」

  「雖然成功的騙過我的家人、我的朋友,但最後還是失敗了,因為我仍然無法欺騙自己能喜歡上女生。」

  「所以對妳我除了抱歉還是抱歉,因為妳渴望的愛情我給不了。」

  「那天之後,她離開了,也留下滿目瘡痍一屋子的凌亂讓我獨自收拾。」

  「離開前,她答應我,會繼續配合我演下去,直到大學畢業,反正那樣形式上的關係,也維持不到幾個月。」

  『但這並非全都是你的錯,雖然我們能決定去擁有怎麼樣的愛情,但愛上誰卻從來都不是我們能控制的。』

  「如果那天我沒有讓她傷心欲絕,她又怎麼會獨自一人跑到夜店喝個爛醉讓人渣撿屍丟包,結果還她媽的中獎。」

  「對一個女孩子來說,就不是二度傷害,而是身心永遠都無法抹滅的傷痛,讓她體驗到愛情的失望更對人性感到絕望,一輩子揮之不去的陰影,埋藏在最深處那不堪回首的記憶,這一切的一切全都是我一手造成的錯誤。」

  他抓起整隻酒瓶猛力強灌。

  「妳說,換做是妳,妳會怎麼做?」

  「教教我,該怎麼原諒自己?」

  「如何去彌補這些傷痛?」

  拒絕別人搭訕的狀況容易解決,如何帶他回去的方式也是易如反掌,但是他忽然問我的這三個問題,就像三把明明看得見卻無法閃躲迎面而來的刀,每一下都狠狠刺進我心裡。

  雖然現在我的身體跟腦袋,都狠狠的的浸泡在酒精中,我卻沒有頭昏腦脹,反而極致冷靜清晰,但絞盡腦汁卻始終無法想到答案。

  『你很想知道答案嗎?』我說:『先放過你自己吧,這樣你才能自己找到答案。』

  說完,眼前一片暈眩漆黑,然後我就不省人事,接下來的事情我想破頭就是沒有任何印象。

  

  『早餐很好吃,謝謝。』

  「需要送你到車站嗎?你知道怎麼走嗎?」

  『災拉,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就算不是小孩子,看不懂日文也沒屁用。」

  送他一個白眼,『拜託,又不是第一次到日本,簡單的問路也是會的好嘛!』

  「那就好,路上小心,替我向大家問好。」

  『你也是,有空就回來吧,你也很懷念對吧。』

  又是那副不說話的微笑,但此刻的我卻感到十分安心,畢竟這麼多年的壓抑如今已經找到一個小缺口。

  『對了,差點忘記把這個交給你。』我拿出一張喜帖跟一封信給他。

  「妳要結婚了?」

  『是阿,我會搶光你所有的男人,你這個GAY,不會自己拆開看看。』

  他翻開喜帖內頁看見名字的瞬間,忽然愣住了,連笑都笑不出來了,整個人動也不動僵在那裏。

  『我說過了,先放過自己,才能找到答案,哪,你看,人家不是已經走出來了。』

  說完我身子向前傾雙手抱住毫無動作卻因為哽咽落淚而身軀不斷顫抖的他。

  『一個人一生中會愛上誰本來就不是我們能控制的,但是相愛的過程卻會讓我們漸漸學會包容懂得放下。』

  『痛苦是一時的,你看,人家現在也找到自己的幸福了。』

  

  妳曾說過,我名字裡的【慕】是依戀、思念的意思,所以被你愛的人很幸福。

  現在我想說的是,因為我的生命中有了妳,整個世界才懂得依戀、思念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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